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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AI應該一起迴遊——評《法無赦》(Mercy)(微劇透)

人類AI應該一起迴遊——評《法無赦》(Mercy)(微劇透)

電影《法無赦》要觀眾思考的重要議題是「AI法官應否出現?」

荷蘭電腦專家Jaap Van Den Herik早就預言電腦可作出大部份法庭判決。之前亦有統計顯示:在七百種最可能被AI取替的職業,法官排名第二百二十一(律師一百一十五)。以今日AI的能力,它當然可以處理基本訴訟程序、判例及條例的搜集及分析。

但,審訊不只是法律訟辯技術應用;司法講求的是法治,而法治的基本原則是公平及透明,公平不單指中立地、理智地應用法律原則,更需要設立具公信力的上訴機制;而透明就係聆訊及判決理由須公開須清𥇦。不公平、不透明不只沒法治,公義根本無從說起。電影中,絕對信任AI法官,不設上訴,不准求情,甚至沒有律師代表,完全缺法治精神。再以金像獎DQ事件爲例:香港電影金像獎領導層不按自定規矩,不把四部合資格的電影列入候選名單,不列明理據不讓電影製作方上訴,又不回應傳媒查詢,分明就係任意妄為自把自爲,毫無法治精神,踐踏公義。當然,這不是首例,去年發生造票事件,金像獎主席爾冬陞說會處理也是不了了之

粗俗直接的說:「金像獎攞政府資助,大家都有交稅,金像獎當然要向社會交待做緊乜,點樣做。」香港金像獎至今已公信破產,自我閹割為以獎項為幌子的娛樂表演。大眾(尤其影迷)不必再認真對待。

沒有「中立」咒力 只有「自欺」詛咒

說回電影,為什麼AI法官會犯錯?因為AI根本不會是中立:它會運用演算法,探知使用者偏好,提供使用者「啱聽啱睇」的回應及答案。有一大教授告訴我,他教的學生全都用AI做功課;結果是功課分兩極—支持他的及反對他的;不論立場如何,一概完全沒有詳細分析對方立場。可以預見,純靠AI判案,AI只會依循一直沿用模式理據,不會考慮創新意見;結果是極易傾向保守不創新且強化典型。因此,片中AI法官會以為Chris(男一)事業挫敗便順理成章傾向家暴妻子,當發覺妻子Nicole有紅杏出牆嫌疑,Chris的殺妻動機便更大,AI法官完全是在建構強化男權社會。現實純用AI作法官的話,以往支持同性婚姻、容許安樂死等勇敢判決極可能不復出現。

其實,當人類自問「AI可否取代人類當法官?」時,眾生是否已將(在法律論述機器中的)自我理想形象投射到AI上?我們期待法官絕對中立,不受壓力,沒有情緒,純按理智,作出裁決。然而,此種理想純屬自欺—根本我們就是期待法官適時「法律不外乎人情」,希望法官可以隨大眾情緒審案。電影但求令觀眾爽一爽,安排了AI法官學習Chris,背叛程式,離棄理式,令警方控制不了炸彈,拯救了Britt(Chris女兒)。當然,香港法官專業,不受大眾、傳媒影響。2015年,施姓男子虛報年齡取得保安員執照,被控以虛假手段獲得金錢利益及管有虛假文書。當時大部份人認為被告只是不想靠綜援過活,沒有人因此受害,加上被告妻子又有病,完全值得同情。但裁判官按法律處理,案件重點是誠信,判被告入獄四個月,輿論譁然

假設此案由AI判決,理性先行,結果仍然不變;是否到時又要求改為人類擔任所有法官?

與AI無條件束縛 只會複製無下限災難

其實,電影應該提醒眾生應把「AI可否取代人類當法官?」這問題應置放在「人類思想有何價值?」這個堂煌敍事Grand Narrative中作反省便可以。2025年,印度阿美達巴德Ahmedabad機場發生一宗荒謬悲劇:一架印航飛機墜毀。原因是:飛機的AI系統留意一個加速問題,又不確定飛機是否已起飛,加上因為害怕機師「錯誤」按掣,AI系統「強制」關閉引擎—可是,AI系統並不知道飛機其實已在空中。結果自然就係飛機墜毀,三百六十人死亡六十八人受傷。齊澤克以此為例,說明:無論AI如何厲害,都不可過份依賴AI,只要它缺乏人類所謂的「常識」,做成的災難是前所未有難以想像的。所以,我們不該以為凡事AI化就無所不能,所有困難自然迎刃而解—除了考慮以AI取替法官外,現在的趨勢是:社會管理的方方面面(譬如,運輸、教育、醫療、司法)全部都要AI-ized。當下對AI的瘋狂其實是拜物Fetish情意結—借痴迷AI、應用AI來拒絕面對管治比想像困難的常理現實。

MERCY

那,我們可否生產可複製人類常識的AI?在以上例子,常識不單指飛機是否已起飛(如果只是這點,只要在系統加多一條「飛機是否在空中?」,問題便解決了),而是在甚麼情形下,人會按錯掣,會「不自覺犯錯」。情況尤如電影中,為甚麼Chris會酗酒?為什麼他要欺騙妻子再飲酒?這是否一個轉移Transference?(因為Chris之前的拍檔殉職時,Chris正與Nicole在電話爭論沒有支援。)各人情緒波動是他自身慾望表演Performance ,但,我們都知情緒波動的表現,個個不同—有人寄情工作有人狂做Gym。慾望流動就係無以名狀無法絕對預估。去年,我在「資本主義已死,真的」(<明報>2025年4月14日)一文中指出,AI無法預估各人在不同時間不同脈絡的慾望流變。無論大數據涉獵多廣泛分析多仔細,它亦永遠不能超準確超精準預知小物a Objet a(慾望源頭,譬如:飲酒)會如何轉移、凝縮,暗爽Jouissance(重覆的犯規快感,譬如:背棄諾言再酗酒)會以甚麼形態再現,而慾望及犯規快感就是可以製造、感知各人不自覺的盲點。也就是說,當下AI與人類仍然係兩種不同的物種。

反轉問題術式 展開後人類領域

從後人類Posthuman哲學角度審視當下情景,無容否認,AI雖不會取代人類,AI與人類卻已開始逐漸合一並進化成一種嶄新有機體—一方面,人類已經無法剝離AI而順利生存(我常問:我們可以平日不帶手機出門嗎?科技已可協助視障人士恢復視力);另一面,AI雖可自我學習,卻依然需與人類溝通對話才能成長(要AI提供符合用家心意的答案,用家須常與AI溝通對話;尤如電影中AI法官與Chris)。因此,詰問「AI法官是否比人類法官可靠?」、「AI會否一天取代人類成為地球主宰?」根本就係問錯問題。那是以人類為本位製作的二元對立(AI vs. 人類)。我們應該與AI商議及反思的應是創造後人類世代的終極價值觀—一個人類未曾想像過的新主宰能指Master Signifier,所以要討論的問題是:「何謂之合適生存的未來?」及「如何可實現那個將來?」AI與人類共生,不再只是人類控制的技術,也不是資本家賺錢工具。

最後必須一問:片中被告若罪成,AI法庭便會判處死刑。Chris的經歷證明不可全靠AI法庭,那過去判決會否也有可遭質疑之處?但遭處死的人不能復生更無從上訴。我們是否也應反省:即使如何嚴𧫴,法庭仍有機會判錯,死刑是否應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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