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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從「關愛之家」去想像一種更有效的監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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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關愛之家」成立於1999年,給14-18歲的少女一個家外之家,提供6個月至一年的暫居服務,目的是「讓她們在一個備愛關懷愛護的小團體內生活,作息健康有序,並接受各項適切的輔導」。剛開始時宿舍是由瑪利亞方濟各傳教修會借出會址,後來由一位贊助人慷慨借出亞皆老街房舍。直至今年夏天,因宿舍面臨收購而被迫搬離,今年計劃搬入美孚一相連單位。不過有美孚居民擔心這些女孩家境複雜,影響居民生活,非常反對她們入住,甚至於年中阻止裝修工人繼續工程,叫她們不要搬入美孚。

作者一直關心美孚屏風樓事件,對於「關愛之家」面對的困難,認為是居民對有關服務的誤解所致。作者希望在本文表達對「關愛之家」極力獨立營運的肯定,提出社會服務在社署監管以外,只要秉持理念,也可以有另類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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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老的傳說中,有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入迦南的故事。話說出埃及之前,埃及王法老要大興土木搞基建,便勞役在他們當中寄居的以色列人,令他們建造房屋蓋大樓。當以色列人發出怨聲,要求獲得一點平等和善待時,法老並沒有從善如流,反倒將壓迫升級,變本加厲,不單要求以色列人做苦工,還要求他們連建樓房的原材料也要自己預備。這種「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的情況,在今天新自由主義的經濟模式下,獲得了變種再生。

一、社福政策:受規管便有保證?

自二零零一年伊始,政府向所有社福機構實施一筆過撥款政策,以取代過去「實報實銷」的合作營運模式。這種財政安排的轉變,名義上給予社福機構自主和彈性,但其實只是一種成全緊縮開支的技倆,面對日益澎漲的社會要求,撥下來的錢只會愈來愈不足夠滿足需要。社福機構為了生存,遂以「封頂」形式變相削減社工薪酬來平行收支;同時間,服務又在不能減之餘,還要想法子變得「多元化」,好證明本身的存在價值和貢獻。要「多元化」便要進一步令服務化整為零,並在各項零碎項目中,設下大大小小不同的評估和監控機制,確保效益得到量化,方便申請資金與及確保繼續獲得政府的資助。如此這般,財政資助與這種量化形的監控扭結一團,全面及強而有力地建立起一種嚴密的意識形態來評判服務的好與壞。這種過度簡化的意識先是向社福機構的管理層,然後是前線社工,再繼而是服務受助者,最後是公眾,層層下達和深化。然而,視監管標準作為審理服務有效與否的前題時,我們得弄清楚,今天的監控是如何發生的?監控是由誰來監控?其背後要支撐怎樣具體的操作?受社署規管是否就必然有保證?在一筆過撥款的全權監控下,所提供的福利服務能否到位?還是這只是虛浮的操作,到頭來無事忙地沒有促成任何改變?

當下大談經濟效益的情況下,社福機構所面對的問題其實並不是受監管與不受監管,而是如何監管,與及由誰來監管的問題。我們既知道政府每年撥出約三百億元來作社會服務開支,但為何結果總是良莠不齊,未能使服務到位?答案很可能是因為管理模式的單一化,令我們難以想像由政府監管營運以外的諸多可能性。

二、關愛之家作為一個有效的例子:

在政府監管社會服務幾乎到水銀瀉地的今天,我們或許極需要去思考這種被認為是「有效」、「唯一」的官方監管系統以外的可能例子,以成為反思現行制度的參考。為此,我走訪了關愛之家。這個服務成立於一九九九年,是一所專為有需要的少女(包括受虐、誤入歧途、無法與家人同住等)提供棲身之所的家舍。她們是香港唯一沒有接受政府資助和監管的少女家舍。在政府全面監管的系統外,她們自訂監管規則,十多年來幫助了不少少女,讓她們因關懷而嚐到愛的滋味,因栽培能活出生命的價值。要達到興辦服務的宗旨,在關愛之家裏看來要較普遍的社福機構或社署更得心應手。

雖然關愛之家沒有受政府資助因而也不受政府監管所約束,但這不代表關愛之家所提供的服務便是差勁。恰恰相反,她的服務受到政府的肯定。因為入住家舍的少女中,據負責人何桂萍修女表示,多達九成是經由社署轉介的。家舍是香港政府認可的非牟利慈善團體,雖然入住少女需要支付膳食費和少量雜費,約佔全年收入不到二十個百分點,其餘超過一百萬的開支,則由步行籌款和靠同道的善長及團體在精神、金錢及物資上的大力支持。如此財政運作,使捐助者和受助者之間構成了直接的互動關係,這與經由政府撥款資助和監管的模式相比,少了政府充當服務中介代理的間接角色;換言之,對服務的監管,再不是由一套外在於我的機制所主導,也不需純粹從年度報告才能知悉機構的運作情況。這種透過參與其中的社群監管與支持,其監管的嚴格程度遠比由生硬官僚的系統靈活百倍。

除了由捐助者直接的「監察」外,家舍也訂立了一套自我管理的章則,以督導家舍成員日常起居、學習、飲食、作息等規律,使一切都有規有矩地進行。每位入住的少女,出入家舍得需向負責當值的社工申請批準。何修女說,現時家舍有兩位註冊社工當值,以家舍的規模看,比例要較社會上同類服務的要求為高。無論是社工或是家舍成員,在這個家中首先也要學會彼此尊重,接納他人與自己是不同的。這種把家舍內密集的相處學習,視作為未來重投社會的功課,遠遠有別於把家庭等同社會的想像。因為它不會將家國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或混亂。在家舍的生活是暫時的,但在社會的生活卻是長遠的。入住家舍的少女在這裏學習到自主,珍惜自己的生命,也學習為將來生活打算,不要只活在眼前。使這樣的學習具體發生,家舍每周都都小組會,少女們都學習民主的操作,自信敢言地表達意見,也從過去的舍員分享中看到了將來的各種可能性。何修女還舉例說,入住家舍的雖然都是聰明和有義氣的少女,但其中也會碰過不合群而要面對革走的,那時,家舍曾以大會形式表決不合群者的去留。這種不從權威,而訴諸共同生活的尊重與接納,往往令家舍生活培育出真正的包容及和諧來。因為這種包容與和諧並非以財力促成,也不是理所當然的事,而是群體間努力實踐而得的。如此的民主社群教育,令到受助者之間因共同生活而組織起來,彼此充權。

最後,短短的訪問中,何修女深感家舍中充滿各種令人回味的美事,特別是她深信每一位來到家舍的少女,她們在這裏重新經驗愛與被接納。她們雖是一個個缺乏家庭之愛的少女,但他日,她們都會建立家庭。所以何修女認為,關愛之家是服侍一個個人,但最後卻能成就一個個家庭。之所以能如此自信從容地談著堅持與理想,我想多少是因長期以來恆之有效的運作模式使然,令到一個個理想在艱難裏擁有使之變得具體和可能的空間。面對多元和增值的要求,除了是寫出天花龍鳳的計劃大綱與發展藍圖外,踏實堅持地一步一步專一服侍,也許是深化服務的一個秘訣。

三、還有甚麼可能嗎?

在聖經福音書中,有一段今天聽到可能令人倍感困惑的教導。耶穌曾訓誡人「不可將善事行在人的面前,故意叫他們看見,若是這樣,就不能得你們天父的賞賜了......施捨之時,也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做的。要叫你施捨的事行在暗中。你父在暗中察看,必然在明處報答你。」這教導之所以奇怪,是因為在金錢促成諸多嚴密的監管運作下,迫得人要暗暗和默默地做善事也顯得困難重重。善的擴張與豐盛被壓下,換來的是單一規管模式。或許,是時候讓我們從政府設定的單一中,藉著關愛之家那更靈活、更直接、更民主、更有充權組織力、更長遠的例子中,思考和發展更多別樣的可能來。

文章原載於天主教正義和平委員會《正義和平通訊》2011年9月號<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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