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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下的游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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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下的游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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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Klaus Lee鏡頭下的中秋游擊Show)

兒時,大人們要把你唬住,便會說:「念書不努力,長大後要睡天橋底喇,問你驚未?」。現在,發展局局長陳茂波說:「經過政府的努力,年青藝術家終於可以去天橋底表演喇!」

問你死未。

尤記得早前在社區藝術組織「活化廳」策劃下,認識到港交流的日本藝術家市村美佐子,好可能是我認識之中最勇敢、最能牽動人的行為藝術家。很多人都知道法國藝術家奧蘭(Orlan)在九十年代開始改造自己身體,將所有被主流視為「美」的符號搬到臉上,用最殘酷的手段把玩、批判美學;而市村的改造工程,是針對整個生存的規訓模式,揭露這些標準入流的現代劊子手技倆──她選擇脫離東京的樓奴行列,八年前開始在公園露宿。在那裡她教繪畫,以物易物,團結無家者。我們常說扶貧、要施捨,但看到市村的方式便會明白,很多貧窮問題是源於價值觀的錯落,是社會誤以為一撮人無價值,做的事無意義,活得不「美」,所以注定受苦。

第二次碰面是在韓國的大田美術館,她的參展品是一把修路工常用的鏟子。然後你會在一系列的紀錄片段中,看到市村拿著鏟,在東京的市區發狂的剷──在橋上、在石屎路上,發出乾乾的碰撞響聲。最後竟然有一塊在行人路上的石板被弄開,她用手翻著裡面的泥土,向長久被死壓於路下的老樹根道歉。在韓國臨別時她談及參與開放公園運動,直言不明白公園明明是個公共空間,為甚麼政府有權於晚上上鎖。

聽後猛然一震,我一直以為自己對公共空間的問題尚算有點邏輯,但原來在城市空間的拔河之中,對「公共」的想像力早已萎縮減半。然而每每在這些時候,文化藝術總能找回一些概念的源頭,就好像藝術家在時代廣場外野餐、樂隊在街上搞音樂會。因為所謂文化活動,其實就是一個羣體,透過不同行動,去思考並實踐人權。

三年前,一班獨立音樂人,租用小型發電機,把自己的樂器器材搬到工廠大廈的巷子,然後透過網上動員,找來數個表演單位、一班觀眾。由於不限時限地,不設表演舞台,不收費,機動力高,故稱為游擊Show,或游Gig。我們當然可以學術一點,用法國空間理論家列非伏爾(Henri Lefebvre)的「資本主義空間」方法分析,又或印度學者巴巴(Homi Bhabha)的「第三空間」觀念去理解,但對於觀塘band友而言,他們的動機很簡單──要在街上玩音樂。

然後就是一連串的游Gig「巡演」:牛頭角工業區的窄巷、旺角行人專用區、文化中心對外的空間、銅鑼灣街頭,與及常見身影的觀塘繞道天橋底。選擇在天橋底可算是民間智慧的表現,一來器材不用沾雨,二來據說所有橋底都是由路政署管轄,而晚上他們又比食環的執勤慢一點、寬鬆一點。發展至今,已不限觀塘樂隊演出,就連獨立音樂新手、中環跳舞音樂搞手也樂在其中。演出前與露宿者溝通好,完騷後大伙兒清理執拾。有電影企圖重現游Gig,可惜不倫不類,都說人文元素不可或缺。

我已經搞不清楚音樂人自發到天橋底舉辦演出是否好現象,畢竟這個都是傾斜空間政治下的反彈作用,我總會想起許多消失的場地,或者無數個公共空間的不公義事件。不要忘記這個是英國所有200人以下的小型音樂場地都不再需要任何牌照的時代;而香港,我一直以為帶有貶義的「天橋底」,竟然變成今天的文化樂園。但原來低處未算低,就連公共空間都可以平白不再公共。政府計劃「反轉天橋底行動」,把眾人的想像通通從反轉的橋底倒出來,然後建一個舞台,與及以工業區作設計主調,用空油罐等設計元素的花紙包起。最後,必然要經申請和批准,方能使用。

空油罐,在悄悄地換上「商貿區」路牌的觀塘,我想不起街頭敲擊樂,卻想起維權的自焚者。

在一個份屬康文署計劃之中,發展局的陳茂波出巡代表甚麼?道理很簡單,這是一個運用文化活動去包裝「起動九龍東」的事件,即是政府口中說得響亮的「文化創意產業」──用「文化創意」去刺激「產業」。我們都只是城中用來美化環境、被種在石屎花槽的植物,為即將落成的「新中環」獻技,吞吐它的金融腥氣,換換文化氣息。亮點始終是甲級寫字樓和2013年啟用的郵輪碼頭。但說到擔心游Gig被騎劫又不是真的很擔心,你可曾見過政府策劃的band show成功過?甚麼禁毒show、熱烈慶祝回歸搖滾音樂會等等,從來都是大眾笑柄,明年1月中在橋底舉行的「馬拉松音樂會」會是例外嗎?最壞,都只是邀請太極樂隊來演個「紅色跑車勁爆天橋底音樂會」或者「夏韶聲音繞橋樑」之類吧。雖然浪費大家的稅金,但我們都見怪不怪。

英國著名建築師彼得庫克爵士(Sir Peter Cook)對於這個大型市區重建有這樣的想法:「你不用設計每一分每一 寸,讓生命在工廠附近成長。一起把香港變得更頑皮、更粗糙,越來越意想不到。」這些英國人的視野怎麼能如此遠慮?我又想起一班被臭罵的戀殖民者,坦白說,聽罷彼得庫克的說話,我也有一絲拿起港英龍獅旗大力揮舞的衝動,不是很自然嗎?如果舉龍獅旗是核心價值受損的副作用,那獨立音樂人早已在追求美好生活當中高舉意識獨立的旗幟。就讓香港所有市民,不論文化人也好、小販也好,都學習如何打游擊,都生活得更頑皮、更意想不到。

最後要多謝香港電台斷章取義的訪問報導,好讓我有寫游Gig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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