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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厚天高》:點煙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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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厚天高》:點煙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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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點一根煙吧。古語有云:燃點香煙飲啖酒,所有不快都溜走。大錯特錯。

當梁天琦一再點煙,我只看見時間一再流逝。地厚天高,夾縫中的一代年青血肉,何去何從?真不知為什麼,混社運的人十之八九都是煙鏟。政府放煙幕,他們開會開到半途就放煙break,煙存在於所有政治光譜之中,如同時間之河。很客觀,不落任何立場,公正而殘忍。梁天琦和香煙這對雙主角,有時我會想,他吸煙的鏡頭,延長一點吧,讓觀眾看他吃夠一支,再到下一幕吧。因為,點燃一支煙的動作,非常有聯想空間。他吃的那支煙,可能是舊日一段記憶,可能是某一個他掛心的人。時間流動,他一直力不從心地隨時候命,何時才會回到以前?或到更美好的未來去。

「一直力不從心地隨時候命,何時才會回到以前?或到更美好的未來去。」這是雨傘時,朋友寫的一句話。他現在身處前往西伯利亞的火車中。我們畢業了,我成為一隻扮工狗。這三年來,梁天琦吃了多少支煙,也就是我們共同走過多少社會運動的光景(儘管我和梁天琦素未謀面)。雨傘運動以及隨後的本土派冒起,新東補選和立法會選舉,梁天琦從一個港大學生,最初只是想走出來守護香港,一步一步被本土思潮推上高峰,高處不勝寒,然後重重摔下來。把朋友的話套在梁天琦身上,他似乎不曾回到以前,亦顯而易見,他沒有美好的未來。我不知道如何判斷,這是否一種英雄化的敘事,可能是吧。但是,我很投入。

和前作《未竟之路》拍Billy和許彤相比,導演這次鏡頭只對準梁天琦一人,所有剪輯的片段,除了順照一定的時空邏輯展現,還呈現一種包圍的狀態:他一年來的起起跌跌,最後都圍繞海邊吹風和吸煙的他。展現自己內心柔軟的部份,卸下「光復」、「本土」、「守衛我城」等修辭,原來過去我們以政治立場,作風,年紀,身份,想像了一個想當然耳的梁天琦,在自己心中。當我們談論梁天琦,某程度上不再談論梁天琦,可能是粉絲視他為救世主,視他為本土派的大將,中流柢柱。可能有人視他為敵人,所持的立場危害社運發展,雨傘後的兩邊陣營的割裂和互相攻訐,實在看太多。有時,懶得想便把帳一併算到梁天琦頭上。亦如同本土陣營全面崩潰後,不管甚麼陣營,梁天琦都被人恥笑到底。我們把所知的一部份,視為了解梁天琦的所有。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本來面目是怎樣?原來,他也只是個廢青,想搞音樂,他中間有幕彷彿隨口提起,自己本來對生活的想像:畢業後搵份工,工時不用太長,收入不必太高,只要有時間給自己搞搞音樂就好。

有人在映後談問,這套紀錄片沒有探討梁天琦的政治路線的轉變。有人說,這片很不政治。但是,這番隨口提起的願望,每字都是政治啊。

他都曾經像普通人舉高手,叫警察撤退。他當宿生時,把自己的熱情奉獻到舍堂比賽,如同他奉獻給社運的心力。拍他參與立法會選舉,而減輕筆墨於新東補選,雖然缺了楊岳橋和他互相質問,對照的片段/新聞片段,卻看到他搔住頭,為了入閘不擇手段。你或見到他的努力,你或不齒他的所為。這種將一切推進到底,一往無前的姿勢,有時未必出於政治盤算,他只是一個很想帶領團隊勝利的人,像舍堂球賽中的他。不妨推想,他可能真的沒有甚麼政治願景,計算,他可能只是一個想贏的青年。

他不負責任嗎?他背叛自己主張嗎?留待其他人評說。我想說的是,變化。其實新聞片段和歷史片段可以用的再好一點,但在我看來,一國兩制下逐漸變形(或曰赤化)的香港,暗合生活在這個城市內,一個(梁天琦)及眾多unsung的青年的變形。城市的墜落也如同青年的墜落。出來投身社運的人,哪個沒有包袱?哪個不是力不從心地走著?時間偏又推進得那麼快,一年來發生過的所有事情,當中的情緒洪流和拉扯,有夠初出茅廬的人好受。想想看,去年夏天,本土派氣勢如虹,今年夏天,議員被DQ,社運人各自入獄。巴士巡遊上,眾人為選舉賭上全力,很累但又笑得開心,全不知天高地厚。我看得很壓抑。

以戲論戲,缺點不是沒有。而在這很需要紀錄的時代,我很歡迎,也很高興自己看到一部人物的紀錄片。梁天琦某程度上可說是毫無保留,連自己的秘密都說了出來,有些部份不知道會否成為呈堂證供(衰啲講句)。他沒有用上鎂光燈前,講台前,對群眾說的話語。他說自己的生活,坦白自己的不安、疑惑、迷失,曾經的願望,曾經很愛唱的歌。他大可以為求自保,而拒絕出鏡。他自己總結話齋:好像做這個訪問,會倒自己米。能夠紀錄坦白真誠的一個人,是該片出色的所在。甚至,隨局勢發展,大家在銀幕上見到的,是時勢一再惡化。不大感受到造神,尤其是佔領西環時,鏡頭對準一個用力屌柒黃台仰的勇武青年,那種震撼,他與梁天琦無關,卻又息息相關。當我們強調,人的真誠很重要,為什麼不嘗試還原梁天琦為一個年青人,聽聽他說甚麼?我沒有抱住一開幕,會見到他士下坐道歉的期望進場,我純粹想看一個人,所以,我頗享受這次觀影。

如同電影集中在他點煙。我們亦需要一些審視煙民和煙草商的電影,其實已經有人拍了出來。兩者並行不悖。像許雅舒的《風景》和陳梓桓的《亂世備忘》,講社運與社區嘗踐的關係。講雨傘運動帶來的失序下,不同階級的人如何相撞的經驗。相比之下,將導演作品放到過去本地社運紀錄片的脈絡下(如金輪大廈逼遷的《大禍臨頭》、紀錄囍帖街的《黃幡翻飛處》、及因反高鐵運動而生的農業紀錄片),會發現她特別之處有二:她以人物特寫先行。她的視野很能代表當下的港大學生。

如果再有下一部作品,不妨走到群眾當中。我實在不知道,她拍下那個屌柒黃台仰的青年的用意。然而,他像極了小四,那種憤怒而又需要自定義的倚靠的少年。而且他正是許多雨傘以來,各自散失於社會的年青人。不妨考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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