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即捐款

【專訪Auman易卓邦】「我想向前行,但我不知道怎樣行」

【專訪Auman易卓邦】「我想向前行,但我不知道怎樣行」

(獨媒報導)如果你沒聽過Auman的名字,你可考慮在Google搜尋一下,因為這篇文章幾乎不會提及他的過去。第一次見面時,他滿臉自信,能夠清晰地組織自己的想法,我們可以說是相談甚歡,拍照也十分順利。

第二次見面前,Auman卻傳來訊息,問可否請攝影師不要來。他說,如果真的要拍照,用手機拍筆記和書就好,不要再拍他。那天在咖啡店坐了四小時,他慢慢坦露自己的軟弱:「我好驚面對鏡頭。只要有cam對住我,我就會覺得唔舒服。」

這句話從Auman口中說出來,多少顯得有些「不合理」——他17、18歲開始拍YouTube Channel,少年成名,更曾經打破100萬觀看次數。不過,這些舊影片現已被他封存,只留下共四集的《麥理浩徑全走》,以及朝聖之路紀錄片《直到世界盡頭》。

這幾年,Auman過得不容易。他經常低頭讀書,思考那些有關意義的拷問。其中一個命題,是「我係邊個」。他發現自己年紀太小就接觸鏡頭,漸漸習慣在它面前就進入「拍片mode」,用既定的語氣、說話方式和形象示人。

Auman想尋找真正的自己。去年,他前往聖地牙哥朝聖之路,背著沉重的行囊,走過崎嶇大地。他刻意帶上幾乎沒人再用的錄音機,讓自己卸下形象,只是低聲說話記錄當刻的心情。對於未來,他希望可以繼續創作,但現在覺得有點迷茫,好像已經重投生活一段時間,但仍未知道方向:「我想向前行,但我不知道怎樣行。」

跟Auman做訪問,就是看著他一層一層剝開自己的過程。


他左手手腕附近有雀鳥飛翔的紋身,寄望自由。

第一層:搣走各樣的標籤

見面之前,我只是透過YouTube和舊訪問認識Auman。我的印象是他很「叻」:在英國長大,返來中大讀法律系,年紀輕輕已經找到想做的事情,亦很成功地做到,累積十幾萬訂閱。

在交談過程中,我幾乎驗證了這些印象——Auman很擅長說話,表達非常流暢,用字精準到位。不論我問起甚麼,他似乎也能迎刃而解,安然地分享。雖然只是文字訪問,但如果有攝錄機在場,他大概也可以一take過。

第二次見面時,Auman提出一個小請求,希望訪問不要有太多篇幅著眼於他的過去:「我唔想被人記得係拍北韓嗰個、攪屎棍嗰個、英國長大嗰個、讀law嗰個。」他說,自己對於這些標籤感到厭倦,而且那些印象,跟現在的他其實相差甚遠。例如「法律系學生」,大家也會假定他很聰明;例如「YouTuber」,大家就會聯想到某種剪接或風格......

如果總是帶著這些先入為主的想法,又如何真正了解一個人?

對Auman來說,他最希望認識新朋友的時候,不用交換IG。兩個人平常地聊天,自然慢慢就會明白他的性格或為人;反而,如果對方見他IG有五萬人追蹤,感覺會立即不同了。

不少人在網上有幾個分身,把公開和私密帳號分開也很普遍,但Auman只有一個,甚至連「密友」功能也不常用。他不熱衷玩社交媒體:「我會諗,點解我想post story?如果我都係想有人傾吓,咁我就會直接搵朋友傾。」

當然,搣走標籤不止關乎其他人,也可以關乎自己。自小就在觀眾眼前生活的Auman,如何搣走自己給自己的定型,真正認識自己?他覺得,方法可能是把鏡頭拆走。

第二層:拆掉面前的鏡頭

自高中開始,Auman幾乎每天對著鏡頭說話、吃飯、走路。當我以為他一定預備好上鏡,問他一身裝扮是否特地襯搭時,他羞澀地說自己完全忘了要拍照。不過,那日在油麻地天橋上,他還是配合攝影師的建議:試著插袋、望向遠處、慢慢走過來...... 非常自然,完全不怯場。

想不到的是,第二次見面前,我卻收到Auman的訊息,問可否請攝影師不要來。他說,如果真的要拍照,用手機拍筆記和書本就好,不要再拍他。那天在咖啡店坐了四小時,他慢慢坦露自己的軟弱:「我好驚面對鏡頭。只要有cam對住我,我就會覺得唔舒服。」

Auman發現自己年紀太小就接觸鏡頭,漸漸習慣在它面前就進入「拍片mode」,用既定的語氣、說話方式和形象示人。

他同情當年的自己:「我真係太細個就對住鏡頭,如果係我依家(32歲)嘅年紀先開始接觸,應該可以拿捏得好啲。」

此外,他又提到世上已有太多鏡頭:不論是街上的閉路電視,還是一人至少一部的手機,鏡頭無處不在,悄然入侵我們的生活:「如果我依家拎住鏡頭影你,你都會即刻有少少唔同。」

不過,Auman相信,鏡頭不止可以進入生活,也可以進入內心柔軟的部分。最近他經常流連百老匯電影中心,欣賞來自烏克蘭或日本導演的作品。他的夢想,也跟電影有關——不過他想我保守秘密:「好怕立flag跟住做唔到啊。」我會好好記住。等到他真的實現夢想那刻,我會打開這個時光錦囊,跟讀者分享。


攝於2022年。

第三層:卸去身上的枷鎖

2022年,Auman寫了一封信給大家,裡面提及:「這裡的作息時間是每晚十時熄燈,早上六時半開燈,配以電台廣播叫醒你起床。睡的『床』是質感類似硬膠的纖維板,十分硬。尤其打側身睡,盤骨位會受壓很不舒服,所以睡了又醒,如此重覆著一整晚。 」

那段日子,他一有時間就會閱讀,不分早晚。他讀了近百本書,包括不少文學巨著,如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馬奎斯《百年孤寂》、韓江《少年來了》、王鷗行《此行、你我皆短暫燦爛》等。他也看本地文學,例如李顥謙《夢或者無明》、陳浩基《13.67》、李嘉儀《曝光》等。

文學的魅力之處,也許在於它把你從現實的枷鎖中拉出來,帶到另一個時空地域,看看那時候的人怎樣面對。

Auman認為,與其說文學使他「體會」他人的苦難,不如說使他「學識理解自己遭受緊嘅苦難」:「因為所謂嘅體會係第一人稱——我哋唔能夠完全去理解他人嘅苦難,但係可以透過呢一啲嘅閱讀作為一種借鏡或者方法去理解自己身上發生緊嘅事。」

遇到啟發人心的字句時,Auman就抄錄下來。指尖撫過筆記簿,能感受到文字輕輕的凹痕,可見他寫字用力。

他最喜歡一句,是「朋友,你應該有勇氣接受現實,同時以絕大的決心去追求理想」,出自劉以鬯的《酒徒》。聽起來沒甚麼特別?他說,其實抄下的都是「阿媽係女人嘅道理」,但如果理解到故事的脈絡,明白主角身處的時代只推崇武俠或黃色小說,但他卻渴望創作文學,這句話顯得特別珍貴。這就是他花很多時間讀幾百頁一本書的原因:希望深刻地記住一些道理。


小小的筆記簿裡,卻包括權力、夢想、階級、社會、情緒、如何成為一個大人等哲學。不過這本簿很殘舊,有少許咖啡漬,而且封面甩掉,有幾頁還亂寫了一些東西,他說:「我當廢紙咋。」我說:「你咁樣對待咁重要嘅筆記簿?」他又隨即撕去那不相關的幾頁,令人哭笑不得。


那幾年,Auman也善用時間學習西班牙文。翻開練習簿,其中一句是I tell the truth/ Digo la verdad。

第四層:褪不走的階級

Auman在閱讀過程中反思資本主義,卻無法否認,正因為它,他才有餘裕去質疑。他自覺出身於中產家庭,之前工作時也儲了一筆錢,比很多人幸運。

他也反思以前接一些大企業的廣告工作:「其實都係賣產品、賣品牌,鼓吹大家消費。」他在這裡待得愈久,累積的社交人脈愈多,而且收入不錯,其實沒甚麼原因要離開。

但是他愈想愈覺得不對勁:廣告教人們買東西,人們買下,然後新的廣告又要人買東西,人們再買。他自己也曾經這樣,見到有趣的東西就買,把studio堆得滿滿,卻沒有思考是否真的需要。他曾買過一部槍械形狀的菲林相機,托在肩膀上瞄準畫面。直到2022年,他退租studio,東西丟的丟、賣的賣,讓他思考消費主義的問題。現在,他幾乎不買東西。

Auman說,他不知道如何界定自己,到底算有錢,還是沒錢?與同齡的人比較,他身邊朋友一個月賺十萬元也很平常,但他也不至於過得潦倒。他形容,階級真是很難說得清的話題,想來想去都不知怎樣取態較合適。

現在,他只希望自己過簡單生活,不受資本主義擺佈。真的能做到嗎?「香港真係資本主義社會,食餐飯、飲杯咖啡都好貴。但吊詭嘅係,錢真係可以令你生活好啲,例如揸車真係舒服啲。」


曾有朋友在朝聖之路的分享會上調侃他:「你就好啦!可以任性去旅行,我真係無錢啦。」Auman說,他們是真正的朋友,他半玩開笑反駁:「係咩?你無錢?你染頭髮染咗幾多錢呀?應該都成千蚊?」對方說:「成千蚊差唔多夠我使一個月啦!」 (《直到世界盡頭》截圖)

第五層:以痛苦磨蝕自己

對一個決心認識自己並追尋真理的人而言,不論經歷或反思了幾多,他也不會滿足。Auman正是這樣的人。每次我問起他為甚麼做某件事情時,他總是答:「唔知。」而其中一個最難理解的「唔知」,可能是跑步。

目前,他定期跟跑會練習,打算參加毅行者,以及人生第一個半馬或全馬比賽。有人形容,跑步是世上最痛苦的運動。那為甚麼有人會主動尋找痛苦?

Auman笑一笑回應:「我同意跑步好痛苦⋯⋯但如果唔痛苦,嗰件事就唔成立。」

跑步不止折騰、透支甚至磨蝕身體,也讓意志遭受考驗:「我死頂囉。有時會想專注呼吸,留意步速,有時又試吓分心,望住前面嗰個人,或者諗吓嘢,總之無論如何都要跑完。」矛盾的是,痛苦既讓人意識到自己的軟弱,又讓人發現自己比想像中堅強。

這也許就是Auman跑步的原因?故意將自己放在嚴苛的環境,透過血肉之軀的苦,逼出最真實的自己,並與他對話。

他終於求仁得仁——在朝聖之路第30日下午,左膝突然疼痛得很。他敷冰、按摩、盡量休息,但情況仍沒有好轉,吃止痛藥也沒用。他決定繼續走下去:「雖然食止痛藥唔係一個好好嘅方法,但依家都只不過得返幾日,只要唔好再出現咩大問題,應該可以撐得過去。」


其中一個紀錄片畫面可見,Auman全身裝備與衣服都是深色,只有背包掛著的貝殼吊飾白色一片,非常亮眼——扇貝殼的形狀有許多條紋線從不同方向彙聚到一個點,象徵所有路線都會通向目的地,有心人必不迷失。

走朝聖之路的人,多數是信徒。但Auman沒有宗教信仰,他的家人也沒有。以前,他是100%無神論者,現在他覺得是90%,那10%的可能性來自甚麼?

「我慢慢明白到,生命充滿一啲好抽象嘅信仰,例如係明天會更好咁樣,其實都無根據,憑咩去相信呢樣嘢?」他認為,相信本身就賦予相信者力量,捱過人生的苦難。

Auman相信甚麼?他說,他相信希望。


Auman坐在大教堂前對著相片畫畫,中間部分用幼筆勾勒細緻,四周以粗筆大概捕捉輪廓。這是哪種美學大師的風格?「我畫到一半,要搵朋友食飯,所以周圍就亂咁畫埋算。」

後記

跟Auman做訪問,就是看著他一層一層剝開自己的過程。同時,這也是他創作的方法:創作,不一定坐定定寫作,或按行程拍攝。


正如他筆記曾抄下:「能夠讓藝術發光發熱的,莫過於否定的思想。想要了解一個偉大作品的內涵,就必須明白它那難以理解的創作過程。」

一個人努力放下過去、掙脫枷鎖、挑戰極限……才能創造更好的作品和自己。

Auman曾經是一個閃閃發光的人。大家或不免寄予厚望,想他努力重新過自己的人生。然而,他似乎未找到一個確切的方向。一層一層剝下來後,我們還是看不見真正的Auman。

不過,我覺得在訪問過程中,我有發現到真正的Auman,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不是透過言辭,而是從那些微小得無聊的東西可見。

例如那本溶溶爛爛的筆記簿,還有畫到一半去吃飯的寫生。

例如我隨口問他,剛剛吃了甚麼?他翻開手機殼裡的10蚊紙,嘆自己沒帶現金,買不到越南法包,只好去接受電子支付的餐廳。例如我好奇,昨天做了甚麼?他說,他親自下廚慶祝父親節,但不小心把牛扒煮成「well done」......

真正的Auman是這樣真誠地生活,像小孩可愛。

記者:馮曉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