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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投資失利的壞鬼神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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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其實是一個會蝕盡的決定。反過來,信仰也使我們怎蝕也不盡,每蝕掉一樣東西,我們還是『有』,這就是信仰的本質。為甚麼我們不能接受,人生是可以蝕盡的?投資是可以進退維谷的?……」

每逢股市樓市大跌,就一定有人損手,有人損手就會產生悔恨,這種悔恨情緒,就會激發預備講章的人們,講一些教人悔不當初的講章,告訴我們,今日皆因當天貪念起,然後用老生常談的知足常樂打圓場。

當人面對禍患的時候,他就需要找解釋。有趣的是,這些解釋不一定要怪責外間環境。如果有人告訴他,他今年犯太歲,或者他今年欠財運,他還是希望聽到這種講法。人總要為事情找一個解釋,這種「詮釋的衝動」(二○○三年筆者曾以此為題撰文,見《論壇》網站),是普世的,不論那個解釋裡,他是犯罪者還是被罪者。

這時候,如果有人告訴我們,今日淪落皆因當天貪念起,再加多兩句,勸勉我們認罪悔改,那還是有市場的。

人類不能忍受無以命名的狀況,尤其是在痛苦中。語言不只是溝通性,它本身是醫治性的(因而也具備殺傷性),它是紓緩痛楚的方式,而語言最簡單的形式是命名。因為你犯罪呀!──孽報,好歹也是一種說法。

100%回報的好管家

在有關投資的信仰討論,其實經常搖擺不定,一切端乎你想怎樣。還記得市況好,教會累積了一大筆財富時,就會有人提醒你(或者在主日講台上疏道),我們要做好管家嗎?記得甚麼是好管家嗎?你應該有一千賺一千,有二千賺二千,有五千賺五千,這麼說來,好管家是要100%投資回報,放一蚊收兩蚊!老實說,100%回報的投資產品有一個名字:高風險投資組合。

這個好管家的故事還有下半,就是有一千的竟然把錢埋起來,生怕連一千也蝕掉,那即是說,那是保本基金。結果呢?是高風險投資組合的給主稱讚,搞保本基金的,就是又懶又惡的僕人。

這種資本主義得要命的詮釋,試問,真的是解經嗎?還是,由一開始把好管家說成是要找高回報的借口,就是錯誤的解經?就是另一種壞鬼神學?我相信楊牧谷要處理的壞鬼神學,是某種奉「屬靈」之名的華人教會共識;但隨著時間轉變,今日的壞鬼神學,我差不多可以說,就是某種資本主義包裝的所謂「福音」信仰(在此,福音派靈恩派的標籤是錯誤的)。它表現出來,會反對那些早已沒有攻擊力的屬靈壞鬼神學,但其實,它已搖身一變成為新的權威,把教會拖進錯誤的痛苦之中。

Humble的10%

在見財化水的日子,我們總聽到一些小故事,可謂回應二十多年前恆生銀行的廣告:聚沙可以成塔,儲蓄可以致富。十多年前,筆者在《信報》也看過它老編告訴我們,單純儲蓄的神奇幾何效應,就是你每個月只儲起二千,在十二、三年後,它衍生的利息就會產生錢滾錢的幾何效應,存款以倍增長。

只是,當時存款利率是以8%的年回報來計算,但今天的定期存款利率不過是2-3%罷了。再者,今天的通脹率有4.6%(八月份數字),單純存款實質是蝕本,根本沒有幾何效應可言。

近日,筆者也看過有財經教授撰文,重提這類幾何遊戲,但前提是回報率為10%!試問大家有沒有概念,回報率10%是甚麼意思?一般而言,買樓收租的年投資回報率(即年租金除以樓價)是7-8%,而公司營運的年收益,七除八扣後的純利(bottom line),如果除以營業額,零售業能維持在10%已是不錯,貿易行業更往往只有單位數字。

我們以為已是很humble(謙遜)的10%回報率,其實已經是實體經濟的奢侈品。換句話說,真的要追求那個humble的10%,便只能把錢投進這個虛擬經濟:金融投資。

損手皆因貪心過?

眾所周知,金融產品只是一張紙,它本身的價值是由背後支持的實體經濟而來的,就是最簡單的股票和債券,也是倚賴發股發債人的經濟實力,才產生了它們的市場。至於衍生工具就更不用說,它不過基於背後那已經是虛擬的基礎產品的價值來產生市場,與實體經濟毫無關係。換句話說,金融投資都有虧本的可能,因為你把實質的現金,折換成金融市場的一堆紙,僅靠市場訂價。

順帶一提,有人問筆者,全球金融海嘯,輸了的錢去了哪裡?這樣說:你沒錢,三元的樓當五元來借錢,人家又把你五元的樓按包裝套現五元,付錢的又把那包裝的風險分拆出售,取回五元,這樣三元就變成了十五元在市場流通。一旦你那三元的樓變成一元,那十四元就沒有了,錢背後根本沒東西。這就是泡沫。

有一些講法,區分投資與投機,把一切的惡算到投機的頭上,而自己搞的就叫做投資。我們說,買有長遠價值的股票就叫做投資,只是當實力股急跌80%的時候,你是否可以容忍靜待黎明?還是會先沽出,待市況正常後才再次買入?這種沽出買入的行為,即使對於實力股也是無可避免的,因此長期持有就叫做投資是不準確的描寫。

損手皆因貪心過,這種講法反過來就是:賺錢是因為你行在神的祝福之中,其實,是同一種神學的兩面。這神學不是成功神學,成功神學不過是它的分支,強調「你想,所以得到」,用來解釋你為甚麼得到。這神學,不一定對成功感興趣,它感興趣的是解釋,它信解釋。換句話說,我安心不是因為信靠神,而是因為有解釋,我信解釋,解釋令我平安。

這種解釋主義,它最普及的版本是「神要我」──神要我xx,神要我yy,這樣,人生便獲得充份的確定性。我知道神要我在這個環境下,要xx,要yy,所以我安心了。請留意,重點是「我知道神」,這個「知道」換來安心,而不是信仰。這些知道的xx和yy,具有一種不可誤性(infallibility),它若倒了,信仰也倒了,它根本地提供了信仰的全部內容,抽空它,信仰的空洞立即浮現而解體。

信仰與蝕盡

信仰,其實是一個會蝕盡的決定。反過來,信仰也使我們怎蝕也不盡,每蝕掉一樣東西,我們還是「有」,這就是信仰的本質。

為甚麼我們不能接受,人生是可以蝕盡的?投資是可以進退維谷的?實體經濟只容許我們賺得實質回報3%,不願這樣,便只能面向風險,一旦全軍覆沒,那也只是兵家常事。還懂留得青山在,才是我們要考究的氣概,不必刎頸自盡,或帶同全家赴黃泉(就像近日美國一印度商人身家蒸發,殺掉全家然後自盡)。

為甚麼,我們不肯負那虧掉老本的責任?不肯面對殘酷的經濟困局現實?

那些計算退休需要的列表,為甚麼那麼嚇人?那是因為它沒有考慮資金的流動性。我們算出未來三十年的資金需要,當然嚇人,但請你也算出過去三十年的資金需求吧!看看它是否一樣驚人?那麼,為甚麼我們都走過了?奧祕是,我們的資金是流動的。在理論而言,若我能對明天的資金作融資,而我明天又能賺得後天的資金,如此類推,我根本不會死掉。

今日賜我飲食,不是真的無憂生活。如果現實真的無憂無慮,那根本用不著要信仰。

--轉載自《時代論壇》第1104期,專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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