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圖中人非本文受訪者
(獨媒報導)爬了十多層樓梯,S小姐(化名)和母親、弟弟終於到達單位門口。她問母親:「準備好未?你唞順氣未?」「得啦得啦。」「我哋入去啦。」
等待五個月,他們終於回到住了40年的家。相對幸運的是,雖然身處火災後損毀最嚴重的樓宇之一,他們的單位未有變成頹垣敗瓦。廚房燒毁了、客廳爆了玻璃,但不少重要物品仍倖存,包括已離世父親的遺物、弟弟的獎杯、婆婆手寫食譜、S的小學紀念冊⋯⋯
S猜想,也許是因為天上的父親保佑,也多得母親兩年前「落重本」裝修單位,安裝了防火門,他們的記憶才得以保存。
他們獲編排在下午上樓。因單位斷電,S只能靠自備的頭燈和窗外日光勉強辦認物品。近傍晚時份,天空漸黑,政府人員提醒差不多要離開了。S小姐和弟弟、義務幫忙的朋友不斷上上落落,最終走了九趟樓梯,帶走了13袋家當。
就算抱著「斷捨離」的心態,S小姐和家人仍來不及收拾所有重要物品。她希望之後仍有機會再次上樓,取回畢業證書、有紀念價值的衣物等等。除此之外,S在親身走入了損毀嚴重的樓宇後,仍然希望當局可考慮原址重建宏福苑:「重建也好、重置也好,但你唔好一嘢就將我哋所有嘢連根拔起。你留返幾棟冇咁嚴重嘅,幫我哋重建,我哋真係會好感激。」
火災過後,Google Map顯示宏福苑的位置為「暫時關閉」。S期望,終有一日可以見到宏福苑「重開」那一天:「我好希望,地圖上可以再出現返宏福苑,火災第一日我已經咁樣同同事講。」

兩年前花60萬裝修家居 「靚物料」保住回憶
「抱歉,未食飯,要夜少少先得閒。」S和家人把十多袋家當搬回暫時居所後,已是晚上近9時。她匆匆換過髒掉的上衣、吃晚飯,再與記者碰面。大學時畫的手繪、窗外的景色、尚算完好的房間⋯⋯她一邊展示單位內的照片,一邊感嘆幸好在兩年前裝修過自己的家,才留得住大部分的回憶。
S小姐自出生就住在宏福苑。她有一家四口,爸爸於數年前過身,媽媽為了轉換心情,花了數十萬裝修家居,換了防火門、假天花,還買了貴價床褥。S媽媽原本以為,自己可以舒舒服服在宏福苑渡過晚年,未料一場火災,令他們和其餘1,983戶人家在一夜之間失去家園。

上落樓9次 帶走婆婆食譜、父親遺物
事隔近五個月,S媽媽走入宏福苑那一刻,既感觸又掛念,忍不住哭了。社工立即找心理專家,安撫她一輪後,一家人才終於獲准上樓。
戴上頭盔、頭燈和手套後,他們走入已燻黑的地下大堂,再行上十幾層樓梯。即使有運動習慣,S小姐仍不住喘氣。但走進單位後,她隨即進入「工作模式」,指揮家人拿出棉被蓋住地上的玻璃碎,再找出優先想帶走的物品放進大膠袋。
「執咗貴重嘢先,千祈唔好開雪櫃。」「哇,個垃圾桶冇燒到。」「呢個咩嚟?呀,我阿爸個相機!呢個一定要!」「你唔好俾衫我,我唔攞㗎!」「喂,執晒相簿未?」「冇時間啦喂!唔好拎唔重要嘅嘢!」


正因為單位損毁相對不嚴重,S沒太多時間傷感,爭分奪秒地執拾。她帶走了失聯親戚的書信、小學和中學的紀念冊,還有弟弟的獎杯、模型、父母結婚照、爸爸的遺物、婆婆手寫食譜等等,加加埋埋放滿了4個行李箱、6個紙箱和3個紅白藍袋。
S說,媽媽原本還想帶走衣服和枕頭,她只能極力阻止:「你唔好塞太爆!太重攞唔到⋯⋯」民安隊人員亦不住在旁提醒:「唔可以樣樣都唔捨得㗎,已經過咗大半個鐘。」
最終在三小時間,S連同弟弟和義務幫忙的朋友,合共走了九趟樓梯。她希望再次上樓,帶走更多來不及收拾但有紀念價值的東西:「火災已經令我哋好多損失,點解要有人幫我哋做呢個決定(需要斷捨離)?我哋有能力攞落嚟嘅話,點解唔攞?」

S的父親以前任職土木工程師,左圖為他從前的工作用品及他買的港島綫通車特刊(左圖);右圖為S婆婆親手寫下的食譜

S未有帶走大學時的手繪畫像,因為她覺得「可以再畫過」。
與鄰居打招呼 跟金魚說再見
除了執拾,S回家後另一個「任務」,是跟她的金魚說再見。她家裡的廁所窗旁本來養了九條金魚,火災後S見到消防員陸陸續續拯救不同動物落樓,也嘗試過報警,「但佢哋話冇紀錄」。她沒怪責當局,因為她知道自己住那棟樓燒得太嚴重:「佢哋有生命跡象嘅機會都好低,我覺得救貓貓、狗狗比較重要。」
直到上樓那天,S走入廁所,當然見不到金魚,只看到尚有半缸水留在窗旁。她唯有對著魚缸拜祭,說聲抱歉:「都好唔捨得佢哋,佢哋好好笑,每朝未食飯嘅時候,會跟住有人嘅方向游,想我哋餵佢哋。」
廁所窗外可以見到「覺醒灣」,亦即吐露港轉入大埔的第一個彎位。這個景色是S最記掛的畫面:「嗰度係大家返大埔必經嘅,我以後睇唔到呢個景色啦,好唔開心。」 她又向記者展示父親以前在窗口拍攝的一幅照片,相中的「覺醒灣」有一道雙彩虹,S不斷說「好靚」。
上樓當日,S也遇到一些好久不見的街坊和鄰居。她說,有些鄰居認識了幾十年,出出入入都會打招呼,也會守望相助 ,例如小時候忘記帶鎖匙回家的話,「隨便一個鄰居都會收留我哋」。見到彼此沒事,大家都笑了,「你冇事真係好!」

仍盼原置重建 開業主大會討論去向
30多年來的鄰里情誼和回憶,亦是S一直希望宏福苑能原置重建的原因:「始終一班街坊共過生死,拆散大家,對老人家都好殘忍 。」她坦言,親身走入宏福苑後,見到自己居住的樓字損毀嚴重,即使自己單位相對完好,相信整棟樓亦難逃拆卸命運:「但你留低幾棟冇咁嚴重嘅喺度重建,我哋真係會好感激,唔好一嘢就將我哋宏福苑連根拔起 。」
S的家人現時暫居在大埔區內一個自租的單位。政府每月的租屋津貼並不足夠,他們要貼錢交租。S感嘆,雖然現時也是住居屋,但相比之下,宏福苑的地理位置確是區內「絕佳」,反觀政府提供的安置選項中,唯一位於大埔區的「頌雅路西」方案,無論是搭巴士或鐵路出入都不方便。
「我到宜家都未決定(是否賣業權)。」她期望,現時在Google Map上顯示為「暫時關閉」的宏福苑,有一日可以變回「正常營業」:「我好希望,地圖上可以再出現返宏福苑,火災第一日我已經咁樣同同事講。」
她亦期望,當局能在「賣業權」限期前向居民提供完整驗樓報告,並召開業主大會認真討論屋苑去向:「你有資料,點解你唔公佈?宏建閣得一個單位損毁嚴重,你冇理由整唔到。如果整唔到,你咪俾我報告話我知整唔到,點解你唔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