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西貢東壩出現大量遊人聚集，研究員當日實測破邊洲觀景台六小時人流達2340人，雖然已較三月底高峰的4300人為低【註1】，但現場壓力仍然明顯，詳情可參考研究員當天拍攝的現場片段【註2】。東壩成為熱門旅遊地點，表面上是小紅書熱潮所致，但若沒有政府加建設施助推，包括興建東壩「破邊洲觀景台」，此熱潮恐怕亦難以形成。
四年前政府推出《周遊六角》破邊洲觀景台設計比賽時，曾在行山圈子引起爭議，認為地點偏遠且存在潛在風險，不宜設置具吸引力的大型設施，亦擔心會導致管理難度與環境破壞增加【註3】。當時政府回應指，該項目並非為吸引大量遊客，而是希望提升大眾對自然景觀的保育意識與「郊野不留痕」的出行態度【註4】。
但四年後再看，這似乎是一廂情願。這項設施在社交平台的推動下迅速成為熱門打卡點，幾乎無需官方推廣，遊人便大量前往。所謂「郊野不留痕」已難以實現。研究員觀察當日大部分訪客明顯以拍照為主，至於關心六角柱石形成及地質意義的比例甚少，展板前稀稀落落便可見一斑。而代表地區歷史記憶的萬宜水庫工殤紀念碑，幾乎無人駐足，說明生態旅遊應具備的教育與反思功能實際上落空。
更有遊客提出是否應直接修建通往破邊洲的道路以方便拍照【註5】，此建議若被納入政策考慮，可能會迫使政府部門更進一步迎合旅遊需求，進一步開發設施。但真正問題不在於遊客的獵奇心理，而是政策是否應主動引導、甚至強化這種傾向，把人流「導入」本身極為敏感、承載力有限的自然地區，最終導致不可逆的破壞。
這次政府開發破邊洲觀景台背後的邏輯，前規劃署署長凌嘉勤總結得頗為準確：
「他曾數次與朋友登上花山遠眺破邊洲，指出該處缺乏明確入口，非正式路徑存在風險，並有明顯水土流失。他認為需要設立適當管理措施及基礎設施，例如清楚標示路徑難度、設置觀景區域，以減低意外與破壞的風險，『做得好唔會有破壞，反而對保護環境有幫助。』」【註3】
其邏輯是：人們無法阻止地探索隱秘地點，與其任其發展，不如設設施引導與管理。這在「無處不旅遊」的潮流下更被視為商機，自然資源漸漸被視作可被開發的資本，「既要綠水青山，也要金山銀山」的口號成為政策依歸【註6】。
但問題關鍵在於管理是否「做得好」。五一當天，實況所見並非單純「管理不周」，而是達至「難以管理」的狀態。數千人湧至破邊洲觀景台，現場雖有警員、民安隊與漁護署人員協調（估算不足百人，已屬大規模部署），但因地域廣闊、地形複雜，難以全面監察。只要缺乏即時監管，部分遊客便會進入禁區位置拍照；若有意外發生，實非意外而是可預見的結果。
儘管研究員目測多數遊客有帶走自己垃圾的意識，但每日過千人次，只需極少數人隨手拋棄，即可導致觀景台下的懸崖邊積滿膠樽垃圾。而這些位置的危險性與地形限制亦使清理幾乎不可能。引入收費或限制入場亦與郊野公園免費開放的原則相抵觸，形成難以退場的局面，問題終究回到根本：為何當初要在此地設置打卡景點？
本研社翻查早期郊野公園規劃文件，尤其是康樂設施部分，當中漁護署曾明文指出不應於破邊洲一帶設置大型旅遊設施【註7】。為何方針轉變？這或許與郊野／地質公園逐漸被「旅遊化」有關，其原本的保育定位被逐步弱化。從政府對東壩過度擁擠問題的回應亦可見端倪：回應者竟為旅遊事務專員，而非負責保育的漁護署或其主管部門環境生態局【註8】。保育部門的「沉默」，引起外界對其角色日益被邊緣化的疑問。
政府即使口頭上強調發展與保育需取得平衡，但在旅遊熱潮與打卡文化中，這種「平衡」是否可行仍未有清晰答案。這兩個目標本質上甚至存在矛盾──人氣高漲會帶動模仿潮，引致大量人潮進入承載力極低的地區，而旅遊效益的量度往往以人流為基準，若無足夠管理支援，破壞就難以避免。這種由「便利化」所帶動的自我破壞，政府的基建投入往往反成為推波助瀾的一環。
儘管政府早於三月底已注意到東壩人流達每日4300人，五一假期仍高度戒備，但結果人潮反而減少。這可能與先前「麥理浩徑322慘案」後，小紅書上出現「避雷」提醒有關【註9】，反映遊客體驗已現疲態。若東壩逐步失寵、旅客轉移至其他景點，該地的破壞卻已造成，損失的是本地自然遺產與公共空間。
未來，政府應避免再以同樣邏輯「開發」下一個生態景點（如南大嶼、尖鼻咀、白泥等），陷入盲目配合的死亡螺旋，而應反思：保護得宜的鄉郊，其價值何在？在「無處不旅遊」的風潮下，真正的選擇或許不在於再造更多打卡地，而是在於能否堅守本來不被打擾的自然與人文資產。
參考資料：
【註1】信報財經新聞.2025年5月7日. 羅淑佩:東壩3月底錄4300人次高峰 研交通預約制
【註2】【萬宜水庫變萬人水庫？】五一假期西貢東壩實測
【註3】香港01. 2021年10月29日. 專訪｜破邊洲觀景台惹爭議 凌嘉勤：郊野公園需恰如其分管理
【註4】香港郊野公園Facebook 專頁. 2021年6月22日.
【註5】集誌社.2025年5月2日. 5.1 黃金周｜西貢東壩小巴加班 內地旅客建議開通至破邊洲道路「能直接走平路打卡」
【註6】文化體育及旅遊局. 2024年12月. 香港旅遊業藍圖發展2.0
【註7】【搞郊旅遊】「破壞邊洲」觀景台 正式動工
Agriculture and Fisheries Department. 1978. Sai Kung Country Parks Recreation Plan.
【註8】香港01. 2025年5月10日. 五一｜旅遊事務專員擬限制西貢東壩車流 仿內地景區安排特別車輛
【註9】香港討論區. 2025年3月26日. 萬宜水庫東壩交通崩潰！小紅書網民群情洶湧：麥理浩徑322慘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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