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代框架】《同性伴侶關係登記條例》遭否決後：關注點在哪裡？我們如何重整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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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墨墨
文字編輯：Clau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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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7月2日，政府向立法會提出設立同性伴侶關係登記機制，立法會以短短兩個月急速完成審議程序，於9月20日進行二讀表決。無奈，立法會以71票反對、14票贊成、1票棄權之下大比數否決《同性伴侶關係登記條例草案》。許多性小眾團體對結果表示遺憾，並認爲多位議員忽視了性小眾社群的基本憲法權益。也許是次否決結果是預料之內，但若政府未能遵從終審法院的宣告，於10月27日前確立替代框架的話，會爲政府以及憲法帶來什麼影響？社群又有沒有方法促使政府重啓替代框架的立法程序？

團體對否決結果感失望　促政府維護法治　盡快重啓立法程序

多個團體均對於否決結果以及反對草案的議員的言論表示深感遺憾。

基恩之家批評眾多議員發言是「基於個人宗教信仰、文化偏見、已固定的家庭價值觀或政治表態需求」，指其將「個人意識形態凌駕於公共政策與法律職責之上」。

婚姻平權協會批評否決結果「向本地及國際社會發出令人擔憂的訊息⸺法庭裁決可以遭忽視、個人尊嚴不受重視」，重申多項調查顯示普遍市民支持在立法層面承認同性伴侶關係。

同樣地，萌家香港指出過半數民意支持性傾向歧視立法及支持同性婚姻，「政府及立法會絕對有充分理由」通過草案；亦以《種族歧視條例》爲例，指出保障小眾的法例毋須取得社會完全的共識。

圖：多個團體均發聲明回應草案遭否決

各團體都重申尊重法治的重要性，促請政府及立法會履行憲制責任，回應終審法院命令。彩虹之約強調「香港是恪守法治的社會，終審法院的判決具權威性，行政機關和立法機關盡其所能遵從終審法院的裁決行事，乃不可推卸之憲制責任」。

不少團體表示，草案所保障的範圍已經非常有限，但否決結果象徵立法會仍未能踏出邁向平權的一小步。大同 Gay Harmony指出草案屬「最低門檻」的替代框架方案，顯示社會各方「理性對話與務實協商方面，已具相當成熟度」，就草案仍未能通過感到失望。此外，司法覆核案案主岑子杰亦表示，觀乎支持草案的意見書中，「多數人都沒有強求一步到位，而是願意順應現實的限制，一步一步邁向平等」，對「溫和理性的進步聲音」不被看見感到可惜。

反對草案議員指意見書比例反映社會未達共識　反對方論點前後矛盾 與支持方竟有重疊

反對草案的議員認為同性伴侶登記制度與同性婚姻類同，強調社會各界未達主流共識，政府應以行政措施個別處理問題。多位議員指出有超過八成意見書表示反對草案通過，當中包括來自宗教及學校團體的代表。眾多議員強調，草案會打擊傳統社會觀念，引起不良文化，導致道德倫理淪陷。不少議員聲稱他們不歧視同性伴侶，但堅決反對承認同性婚姻，指行政措施可繞過立法程序，個別處理已能滿足同性伴侶需要，同時避免衝擊主流社會價值觀。

圖：9月10日，立法會以71票反對、14票贊成、1票棄權否決《同性伴侶關係登記條例草案》，為本屆立法會近四年來首次否決政府法案。（資料來源：立法會網站，Ｇ點製圖）

有趣的是，部分反對草案議員的發言頗具創意，甚至與支持草案的一方使用相似的理據，卻得出完全相反的結論。例如，陳曼琪建議政府設立「超越性別、性傾向或婚姻狀態的生活夥伴」法律機制，擴大法律保障的範圍。

生活夥伴機制的確是較開放的框架，理論上，可爲多元親密關係中的人提供更多保障，不只限於婚姻。然而，陳曼琪卻主張生活夥伴機制能避免「動搖現行婚姻制度」，「守住社會家庭和傳統價值的底線」，反映她實際上試圖避免在成文法中正式承認同性伴侶關係，並非真心對多元關係模式持開放態度。

事實上，訂立生活夥伴機制時亦需再次面對如何定義「生活夥伴」，以及是否涵蓋同性伴侶等問題。屆時一眾議員很可能會再度因討論同性伴侶是否應在法律上得到承認而引起類似爭議。

此外，投反對票的鄧家彪指出，法案未經充分公眾諮詢，亦未獲社會廣泛認可，其內容未有在社會全面的公開的討論。他質疑倉促立法會損害法例品質及法治精神。的確，是次立法審議過程非常倉卒，不單未有安排關注組織於立法會發言，收集意見書的時間亦僅得一星期，普羅大眾很可能未就是次草案獲充分諮詢。這正正顯示意見書的反對／支持比例未必反映真正民意，很可能只是反映支持同婚及反對同婚雙方的動員能力。此外，鄧家彪嘗試指責終審法院立下時間限制，「實在是有凌駕立法的風險」，話語間淡化了政府未能及早推出草案並展開公眾諮詢的責任。

支持草案的廖長江以例子說明，世界各地可因應各自社會價值觀訂立適當條例及措施，並認爲草案是「最低消費」、反映社會各界觀點的合理平衡。他指出，世界各地有近40個國家或地區容許同性婚姻，不承認同性婚姻的國家亦可在不同領域承認同性伴侶關係。例如，日本有近七成地方政府承認同性伴侶關係，允許同性伴侶在醫院探病及搬入租賃住宅時被視爲一家人。此外，部分國家雖然不承認同性伴侶關係，但法院亦承認或促使政府推動同性伴侶享有部分法律權益，例如南韓最高法院在2024年承認同性伴侶可列爲健康保險被撫養人。同樣地，印度最高法院在2023年促使政府保障同時伴侶社會於法律福利，印度政府其後於2024年指示所有銀行在開設聯名帳戶或指定受益人時平等對待同性伴侶，並修改了國家健康保險計劃以更加包容性／別小眾群體和伴侶。現時，印度同性伴侶享有的其他權利也包括監獄探視，以及領取遺體等權利。可見，是次草案內容並不新奇，實則順應全球趨勢。

圖：延伸閱讀：細看亞洲婚姻平權進展 起伏之中香港該如何借鏡？

政府研設行政措施　法律學者指或未能視作履行裁決　可觸發新一輪司法覆核

草案被否決後，政府及社會各方有什麼後續安排？政制及內地事務局局長曾國衞於表決當日宣布不會申請延長暫緩令期限，特首李家超亦於9月16日出席行政會議前解釋，政府會研究利用行政措施保障同性伴侶的權利，包括醫療及處理遺產的問題。可是，律政司代表曾於立法會上確認，即使法案未能獲通過，終院裁決仍絕對有效，政府在法律上仍有持續責任履行法律義務。

就行政措施能否回應終審法院命令所要求的「替代框架」，有傳媒諮詢港大法律學院教授楊艾文。他認爲，根據法庭觀點，為符合《人權法案》第14條及保障私生活權利的要求，需在法律上承認同性關係，以給予一段關係合法地位（legitimise）及必要的法律保障。他認為行政手段雖可帶來一定程度的合法性，但在未修改法例的情況下，相關措施能否提供充分保障仍存疑問。

婚姻平權協會法律顧問、大律師馬亞山接受傳媒查詢時亦質疑，提出行政方案難以被視作履行裁決，否則律政司一開始毋須提交法案。他重申，議員有責任令法例合憲，即使不認同法案，正確做法亦是提出修訂而非直接否決。馬亞山亦指，案件雙方均可提出申請「相應濟助」（consequential relief），以影響判詞的具體實施方式。

若政府仍未能於今年10月27日訂立替代框架，從憲法角度上對政府及立法機關有什麼影響？港大法律學院教授陳文敏接受媒體採訪指出，立法會否決草案或涉及違憲。終審法院就《基本法》及《人權法案條例》作出的判決對立法機關有約束力，立法會需要遵從，而其他人可就着否決結果提出司法覆核。法律評論員黃啟暘則認爲，否決草案會構成「概念上的問題」，但不會對政府帶來直接的法律後果。他解釋，終院雖然可能會「宣告」政府違憲，頒布命令要求改正，但這非禁制令，亦不會強制政府即時行動。黃啟暘亦指，性小眾社群只能就逐項權利提出司法覆核，但這樣一來耗費司法資源，二來並非人人都有時間、精力與財力不斷申請司法覆核。

結語：重整旗鼓，再次出發

儘管是次草案最終被否決，社群固然對政府在終院裁決兩年後仍未能履行憲制責任、令同性伴侶平權進程裹足不前感到失望，但從香港性別小眾運動及平權民主發展的歷史角度來看，這次草案無疑是具里程碑意義的一章——久違地，有關同性伴侶與性／別小眾的議題，在立法會重回辯論議程，並在公共與媒體層面引起討論。對許多組織者與社群成員而言，這次經驗是個難得的學習機會。近年，香港的性／別小眾運動多在司法層面推進，而今次則是少數能於立法層面展開的辯論，具有象徵與實踐上的雙重意義。

當然，今次的表決亦揭示了立法會內根深蒂固的恐同情緒，反映本港不少反對聲音來自具權力與影響力的階層，即使社群持續努力，訴求仍未被掌權者正視，平權亦未能在關鍵時刻彰顯。然而，即使草案審議欠缺公眾諮詢，仍有反對草案的議員在發言中引用或回應支持草案的意見書，證明社群的聲音並有機會被聽見。

此外，草案本身存在不足，討論時間倉促，諮詢亦有限。若從樂觀角度看，這次否決反而為社群留下空間與基礎，去構思一個更完善、更具包容性的制度框架。

一方面，9月10日多位議員的發言相比過往更為溫和，部分亦承認同性伴侶應獲基本保障。另一方面，多個團體亦表示會延續現有行動，繼續在體制內外推動平權工作。

基恩之家的聲明中具體列出七項制度改革建議，包括「成立跨部門政策小組，制訂臨時本地同性伴侶登記制度方案」及「檢討現行制度中所有有關伴侶認證、財產處置、醫療決策、遺產繼承、居住安排等政策，建立『同性伴侶』的認可機制」及制訂過渡性指引。此外，他們將繼續透過教育、牧養、行動與信仰，促進文化轉化、撫平傷痕和推動法律變革。

同時，無性群象認爲，無論表決結果如何，這次表決只是平權進程的開始。他們強調，關係平權不能僅靠制度推動，並樂見越來越多團體在討論中開始觸及不同性／別小眾的實際需要。他們相信每一步努力都不會白費，下一步會公佈早前有關伴侶關係的問卷調查結果。

或許，即使社會上存在多元、甚至分歧的觀點，只要我們不輕言放棄、重整旗鼓，將經驗化為行動，仍有機會在分歧中尋找對話的可能，在求同存異之間推進改變。

隨著終院的暫緩期限逼近，社會各界應留意法院及案件雙方的動向，包括法院的最終判斷及政府的後續行動。同時，立法會任期亦步入尾聲，G點電視將持續關注即將舉行的換屆選舉及候選人對同志議題的取態，觀察新一屆議會的組成如何影響社群的未來發展。

圖：延伸閱讀：《同性伴侶關係登記條例草案》二讀遭大比數否決 我們的努力真的沒有帶來任何改變嗎？｜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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