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知道韓國的音樂劇有蓬勃的發展,但印象中自己好像未曾看過任何一齣韓國音樂劇,今次全靠韓國駐港的總領事館和文化院為亞藝無疆藝術節帶來《Let me fly》,才讓我看到一齣由趙旻瑩編劇及填詞、閔燦泓作曲和李大雄執導的韓國原創音樂劇,而戲的題材就是觀眾熟悉的愛情穿越(時空)劇。
《Let》給我最大的感受,其一是浪漫,劇首想當時裝設計師的青年南原(安志桓飾)戴上圍裙而迷上太空的靜芬(洪志姫飾)則穿上紅白格仔裙,二人站於高處並手握像魚骨的天線接收不穩定的收音機訊號,1969年的一夜,投影的夜空畫面就是慢速流動的流星雨,從服裝、道具、提及追夢的對白、燈光、音效和錄像投影帶來的劇場效果,皆流露出一份浪漫,而這浪漫是貫穿《Let》整個故事骨幹。老年南原(金泰漢飾)盼能跟善喜(房真義飾)活到100歲之言,反映的就是縱使2020年的善喜已比靜芬增加了51歲,但老年南原仍深愛著同一個她 (如今的善喜就是年紀大了的靜芬,改了名字而已),並決意一直愛下去……有趣是青年南原於19歲暈倒後,醒來時已變成70歲的老年南原,中間一大段漫長歲月似被上帝(編劇)偷走,所以戲就既安排老年南原有一份跟善喜長相廝守的浪漫,又有一份他總追憶少女靜芬的浪漫,追憶於劇中顯然就變成老年南原也想回到過去跟靜芬重聚的一顆心,於是劇末玩時空交錯、穿越便玩到過去的男女雙方與如今的男女雙方握著手合唱著主題曲《Let me fly》的場面,散發出一份充滿夢幻色彩的浪漫。
感到編劇寫《Let》時,很著重刻畫角色的內在感受和情感,如當青年南原要遠赴他方讀時裝設計時,靜芬便唱著「獨自留在這裡,只能不斷想像」之類的憂慮歌詞,讓觀眾切實感受到她既替南原的追夢踏前一大步而高興,但又怕異地分隔的寂寞不安,怕雙方感情無法維繫下去,有趣是時空交錯的劇本敍事,令觀眾很安心地得知二人可以白頭到老,問題是在意外分隔的五十一年內(正常出外讀書只會分隔幾年),靜芬怎樣面對失去聯絡的南原?而想成為太空人(宇航員)的靜芬有去追夢嗎?為何五十一年後她只變成當家庭主婦的善喜?……可能確是劇本欠缺描寫帶來重大缺失,但也可能是編劇為力保全劇的如夢浪漫氛圍,便沒多以劇情為觀眾解答這些問題的答案,於是觀眾很可能為靜芬的怕别離深感共鳴了一陣後(在現實中經歷過異地分隔的觀眾,為數不少),又極速地為這對男女的「愛是永恆」深感欣慰/羡慕,觀劇時思緒要適應非常突然的事件、場面突變,除了感到浪漫外,還會感到有動漫感及象徵了人生的無常。
青年南原看到老年南原開了一間小小的裁縫店,我感到安志桓演來是有一份發自內心的感觸,令我感到若把「真空/失憶/留白的五十一年」當作没存在,南原會是個真的有去追夢但於追夢旅途中遇過挫折的人,幸他就算遇上挫折仍繼續堅持做自己喜愛的事情,這種追夢的心路歷程、狀態和結果相信能引發不少觀眾共鳴,因做不了著名時裝設計師而只能做個小小的裁縫,於現實中也有不少這樣的例子。好看的驚喜位是編劇把寫實戲跟夢幻戲作了一個妙趣的連結,透過劇情與歌詞,善喜鼓勵老年南原縫製一件羽衣令靜芬可以如穿上太空衣、坐上時光機般實踐宇宙(時光/時間)旅行的夢想,所以當劇首的寫實戲見青年南原說要為靜芬交學費,而之後的夢幻戲則見靜芬唱出「彷彿身披羽衣,即將翺翔天際的感覺,那些不可能的夢想,似乎都將成真」等歌詞時,觀眾深深感受到的會是:無論寫實(年輕)還是夢幻(年老),南原都真正一生不變地為深愛的人(包括她追求的夢想)作盡心盡力的付出,這種付出就是一種很大的浪漫!不過另一方面,當靜芬唱出「掙脫這個小小的世界,打造我的明天」時,我便又感到「夢幻追夢戲」的精彩,完全掩蓋了沒甚麼描寫的「寫實追夢戲」,加上善喜好像很放心地讓老年南原回到過去尋找及幫助靜芬,善喜真的沒有任何妒忌、不滿或擔憂嗎?而善喜於持續(五十一年以來)沒有失憶下又怎樣看從前的自己(靜芬)?劇中明顯是缺乏了這些描寫,於是《Let》劇整體上就是浪漫戲掩蓋了衝突戲,換言之觀眾看戲時是被一個個充滿浪漫/心思的場面設計及一段跨越年代的情深感情吸引追看,看時想像力會被觸發並感到有一份發夢/圓夢的舒暢,卻沒有很大的劇力張力震撼著觀眾,亦不會使觀眾為角色的經歷和抉擇顯得著緊。
當老年南原看著一個廢棄火車站時(實質上只是演員對著空氣演戲),金泰漢的入心演技便像感觸地憶起青年南原須於當年的火車站上車並跟靜芬離别,廢棄火車站教人聯想到現實中很多景物會變化/拆卸/消失,但人的生活就算隨景物之變有著或大或小的變化,人對過往的人、事和(景)物往往是記憶仍在,劇中有個場面是以道具、燈光、音效和錄像勾起了觀眾對當年火車(站)仍運作的想像,跟觀眾對廢棄火車站只有聯想而難以想像「廢棄」的情景究竟是怎麼樣,是兩種截然不同但串連得很微妙的場面設計。
看來劇中每場戲都有起碼一個獨特的場面設計,成為能讓觀眾記著的記憶點,如南原之所以會穿越時空,是由於被突然迫近變大的月球弄暈,迫近變大的影像雖不算震撼及有新鮮感,但就令之後的圓月畫面可有趣地跟能吃的 cup cake (杯子蛋糕) 結合,甚至太陽畫面又可無厘頭地跟電視搖控器上的 Play 與 Pause 鍵結合,加上大學取錄信像天意般從天掉下來,可見導演的創作風格就是把夢幻感造得超脫現實和玩味十足。全劇最精彩的夢幻場面,是青年南原初遇老年南原時,穿著相近服裝的二人於橙色與白色燈光輪流聚焦照著下,邊唱歌邊做出一連串如照鏡子般的動作,如影隨形的合拍動作構思雖也不新鮮,但演員安志桓與金泰漢確憑高度的默契把鏡子內外的每個舉動、神情演繹得夠生動美妙,包括見到愈演愈困惑(為何眼前人極像自己?) 所帶來的黑色幽默,而之後某場戲則像演唱會 Encore 一樣,見一老一嫩的南原戴上墨鏡像二人跳唱組合般表演,也繼續見使觀眾注目的默契。劇中青年南原進入一間房後,緊接老年南原便從房內步出,視覺上就似一個玩迅速變身的魔術表演,喜感十足!老年南原曾於懷舊鏡球轉動下唱歌,但鏡球只轉動了一陣而歌又未能使台下觀眾像歌者般享受其中,幸好劇末台上演員們齊唱曲、詞易記的《Let me fly》,以及燈光如星閃閃的夜空般閃遍觀眾席,才見到台上台下融成一體的迷人氛圍,另外就是演員們在某一場戲講出「世一」等不標準的廣東話,予人既抽離但又似韓國歌手/組合來香港開演唱會時主動跟觀眾交流(搞氣氛)的招數,總之「令觀眾受感動、難忘和賓至如歸」似乎正是編導的創作格言,這格言算是實踐得相當好。
四位演員中以飾演靜芬的洪志姫於唱歌上最吸引到我,歌聲清脆得討好和令人難忘,另外我也喜歡作曲人閔燦泓與音樂總監金孝煥為《Let》劇編排了不少二、三重唱的曲目,如青年南原與老年南原的二重唱,以及兩個南原與靜芬的三重唱,都見聽覺層次/情感上很豐富和有感染力。在金男先的化妝設計與兩位演員的演繹下,老年南原和善喜都能使我相信二人是七十歲的老人,只是房真義是有為善喜刻意模仿老人的各種老態(如走路的慢與謹慎),而金泰漢則沒刻意模仿老態,因老年南原似是外表老但心未老的人,而且手腳沒不靈活,也見他仍有把事情盡力做好的幹勁,當然比起青年南原那種活力常在的青春還是有顯著分别,身體機能變老和生活節奏變慢令他的身、心狀態多了一份流露得很自然的沉穩,體現了男、女演員是以兩種截然不同的演技風格,去把兩種老人的特質演活。洪有宣編排的舞蹈,見很多令人看得舒暢的輕歌曼舞,可是部分舞蹈場面顯得過於拘緊,若編得奔放一些才更好看。
盼《Let me fly》後能有更多韓國舞台劇(包括音樂劇)來香港演出,尤其原創劇目,讓觀眾可以透過看劇對韓國人和韓國的社會、文化,有更深入的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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