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住公屋,但也向來知道租私樓或供樓的日子不易捱,如租私樓可能會因加租幅度太大而須頻密搬遷,到了大埔宏福苑發生大火災,就更加目睹畢生花很多錢才住到的家可以瞬間付之一炬。看許晉邦編劇、劉守正導演的香港話劇團黑盒劇場作品《凶的空間》,便能從五個角色中體會到香港住屋問題可以有多荒謬,觀眾看時大笑狂笑之餘,心裡很可能是湧現苦痛苦澀或其他不是味兒的情緒反應。
《凶》劇的劇本基礎,就是透過五個角色的不同角度,切實帶出香港的居住和生活困境,令劇本予人很有同理心之感,並總會找到深有感受之處。宏福苑大火災的遠因是因要「大維修」而令居民們墮入「圍標」的騙錢騙局,《凶》劇中戲份最多的馮子樂(陸嘉琪飾)也是個感到自己被騙的舊租客,業主余尚秋(余翰廷飾)要舊租客歸還單位時已完成「執漏」(把屋內有損毁之處維修妥當,也要把改動之處還原),否則便不能退回早已交的一個月按金,但馮子樂指當初入住時單位已損毁、缺陷多多,她本身已花很多錢「執漏」,如今業主提出的「執漏」便像一場騙錢騙局!對觀眾來說,馮子樂對業主抗議「執漏」的說法,以及之後她玩殘業主的反騙錢手段,都似為觀眾出了一口氣,因現實中香港人租樓供樓買樓只是想求有一個安樂窩,偏偏遇上「圍標」、「執漏」及其他騙錢事的事例是多不勝數,故此就算馮子樂的反騙錢手段竟是要地產經紀胡晏如(王曉怡飾)拿一份半價新租約給業主簽,令新租客包博元(陳嘉樂飾)成功執到一個便宜的單位,觀眾也不會對糊塗得不合情理的業主和夾硬來的瘋狂劇情編排感到有大反感,因只要奸角業主受騙受罰,觀眾就有機會用笑聲發洩對現實居住騙局/困局的心理壓抑(日積月累的不滿),而現場聽到的笑聲確是很大很真(不是嘲笑恥笑劇情荒唐夾硬那種),可見編劇對觀眾的心理真是捉得夠準繩和自信。
馮子樂這角色於刻畫上也有些不足,如她略提及過要搬離現址,一是基於已跟同居男友分手(有對白提及男友搬走了很多家居物品),另一是業主頻密加租,可是兩個原因都欠缺更多「怎樣影響一個人的心理與生活?」的描寫,結果無論是觸景傷情還是怎樣財困,都使觀眾無法從理應很有感染力的說話、細節中切實感受到傷、困到甚麼程度,包括到了劇末,地產經紀仍追問為何馮子樂那麼執著要取回一個月的按金?此乃源自馮子樂沒有著力講(多講)失掉這筆按金就沒錢租新樓,於是馮子樂在劇中大部分時間那些對抗業主的言行,觀眾就會覺得純粹是「為啖氣」或堅持做人信念(如正義是須有人申張),問題是這啖氣及這個信念的背景、遠因又欠缺一些涉及思緒上的描寫,便令這個角色正義得來欠缺更多血肉和觸動人心的力量。幸好我很喜歡劇首馮子樂於帳篷中居住的處境編排,令這女主角不用靠任何說話便彰顯她對要遷離的居所有一顆一刀兩斷的堅決心,帳篷就象徵她對新生活的急不及待,不過劇中有道具用得不及帳篷般好,如劇末馮子樂把收到的錢放進一個盒子中而非銀包中,那個盒子對她來說有何重大意義?觀眾絲毫感受不到,於是放錢的行為就像劇首馮子樂沒按開燈鍵而燈自動亮起般,顯得同樣古怪。
新租客包博元說他的處境是「本來跟妻子住在工業大厦,但因妻子快臨盤便急於找校網好的新居,令子女有個好的將來」,必定令不少香港家長觀眾深感共鳴,至於包博元說「返到屋企幾何望出個窗……我哋而家住緊工厦……正常原來咁奢侈!」,就更必定令所有居於香港並同樣工作過勞過忙、不滿居住/生活環境不正常的觀眾,看時會感同身受得心中淌淚,以及感激編劇一針見血地寫出「港人没法安居樂業」的無奈實況。這個新租客最好看的是他有著很反覆的心理爭扎,一時為便宜一半決定租單位,一時又為單位已變成凶宅而決定不租,一時又覺得就算凶宅也可試住,這樣的爭扎雖見誇張,但確彰顯現實的租/買樓者是否租/買一個單位時那種因擔憂不安而湧現的猶疑不決心境,瑕疵是當包博元說其妻子已知他可能租到凶宅叫他快離開,偏偏包博元總是不走,但又欠缺一些角色描寫(理由)令觀眾理解到包先生何以堅決不抽身離開去轉看/租另一些單位。包博元跟舊租客馮子樂其實似是同一類人,二人都不畏強權地敢對業主作出反擊,他說「我要做個好榜樣好爸爸」時能使觀眾狂笑,是由於業主怕此單位變成凶宅便堅決不為自殺亡者的一顆牙齒跌進單位內而報警,剛巧包先生可以用報警來反擊之前業主指他可用半價來租樓,是個「未能做好榜樣好爸爸」的騙徒所為,前後兩段戲除了可見陳嘉樂把被罵的委屈到反擊的快感演得對比強烈外,也見編劇很擅於以伏筆來搞笑,到了劇末更見編劇透過劇首為林慕(陳嬌飾)鋪下的伏筆,帶來動人的情節與場面。
地產經紀這角色最好看的是她的身不由己與真性情,劇首她為單位能租出而對準租客包博元胡亂作出一些跟單位風水有關的謊言,以及她戴頭盔地自爆「初次帶人睇樓」,都讓觀眾感受到「搵食艱難」,之後胡晏如盡忠職守地說要申報此單位為凶宅,卻反被業主威嚇要向地產經紀所屬的公司投訴,王曉怡在該場戲徹底演活一份怕失掉工作(影響自己的日常生活)的不安感和無力感,觀眾為她同情了一輪後,又見到胡經紀為凶宅和業主所做的可怕事嘔吐了幾次,嘔吐是更具體地把「搵食艱難」的苦況或危機四伏彰顯出來,不過嘔吐亦令胡經紀把工作的枷鎖拋開,她於戲的中、後段所講的每一句說話都是真性情的說話,包括敢於怒罵之前威嚇她的業主。當編劇透過劇中人之口把業主形容為「豺狼」時,於劇中大部分時間出現的胡經紀、舊租客和新租客都並非如童話故事《三隻小豬》中的小豬們般,既有豬勤力(顯得強勢)但也有豬懶惰、鬆懈(變成弱勢),而是三隻小豬都對「豺狼」這權力操控者有持續反擊的能力,這就能使觀眾的想像、慾望得到很大的滿足,因現實中太多人不敢對權力操控者帶來的逆境作出反抗,絕大部人都像劇首的胡經紀般只身不由己、卑躬屈膝地捱著生活。
業主余尚秋於劇首要馮子樂「執漏」,否則便不把按金歸還給她,那份從虛偽地拒絕到兇惡地怒罵的嘴臉,被余翰廷演得愈來愈賤格,加上業主向新租客說出「你afford(負擔)唔到,就唔好上嚟睇樓啦!」這種突顯社會階級矛盾/衝突的詆譭話,那賤格的態度就更是使觀眾恨之入骨,所以當這奸角於凶宅遭鬼上身後,馮子樂先、後說的「驚你有牙!」、「以牙還牙!」,便成為教觀眾大快人心的反擊話(應有此報話)。有趣是可能因余翰廷演鬼上身演得太神似,我看時竟不知不覺地對業主的角色有點同情,怎料之後觀眾會得知所謂「鬼上身」其實是假扮的,粉碎了新租客說「一個人連尊嚴都可以唔要呀!」時,觀眾或會想到業主誓要把單位租出是有些值得諒解/改觀的苦衷,結果卻跟現實的情況一樣,騙徒始終會再騙而台上台下的人也易被騙,可是劇末的編排竟是業主主動歸還騙去的錢或東西,效果上就顯得很突兀,因觀眾是不會相信一個死性不改的騙徒只因「太倦」便立即改過,縱使這種改過也像業主被騙單位租金減半般是「滿足觀眾慾望」的做法,分别在於租約半價事件真是能為觀眾帶來快感,但還錢事件卻是編排隨便得沒快感可言。若觀眾冷靜一下地細想,業主余先生擁有的物業很可能不只一個單位自住加另一個單位放租,而是有幾個物業在手可放租,換言之「執漏」與「扮鬼上身」的行騙就是賺錢賺到盡的搵錢把戲,而就算余先生只有一個凶宅放租,有條件買樓放租的他也比劇中其他只能租樓或樓也租不起的林慕,顯得更富裕兼不值得同情。
林慕於劇首要馮子樂送帳蓬給他,並說自己輪候了社工所送的飯盒,又自稱是從事裝修要馮子樂付五百元給他購買「執漏」的工具材料,這就令馮子樂質疑他是一個騙徒,怎料林慕於劇末再出現時,原來此人是跟余業主相反的百份百好人,帳篷與飯盒都是沒錢的他為好同事爭取的東西,顯然馮子樂本就不相信(不瞭解)林慕的貧困處境,於是編劇就寫給她和觀眾知道,讓從事裝修者的收入和出糧不穩定,導致租不到樓要露宿街頭和沒錢開飯要輪候飯盒的苦況揭露了出來,而林慕的好同事遇上工業意外變成劇中引發凶宅事件的亡魂,就更是一闕地盤安全沒保障的打工仔悲歌!喜歡編劇寫這段戲是有一段履行承諾戲作配合,林慕從好同事死前的一刻得到五百元並真是買了工具材料替馮子樂完成「執漏」,可見編劇把好同事有緣替林慕完成承諾的細節和心路歷程寫得非常動人,使觀眾見到陳嬌那發自內心的台詞演繹便感到「五百元的故事」是真有其事而非謊言。至於另一令我很喜歡的,就是在陳嬌的演繹下林慕有一份懂得苦中作樂、樂天知命的性格,如他把要住帳蓬說成是生活更自由和沒「被貧窮限制了想像」,又如他以被牙醫騙剝智慧齒去道出被騙後也有新的口腔體驗,都使馮子樂和觀眾從生活挫折/困境中得到很好的安慰和指引,而正是這些樂觀的指引,才更切合劇中其他人與林慕一起替牆壁污漬「執漏」的齊心(跨階層、身份)畫面,以及劇末一班人停下來享受夕陽之美的浪漫化畫面。沒錯,太忙太著重錢的生活,不及懂得放下步伐去細味生活的態度,正是編導要透過這住屋問題戲最終要表達的東西,問題是「放下步伐不盡力搵錢」談何容易?於是觀眾是會感受到夕陽畫面是個跟殘酷現實有一大段距離的人生指引,要實踐此人生指引只能靠機緣和心態的調節。
某看過《凶的空間》讀劇的網民說今次正式演出的佈景太實在,限制了他/她的想像,而且佈景和觀眾席的設計又令他/她看不到亡者牙齒掉在地上的場面細節;對沒看過讀劇的我來說,卻感到台上的佈景有著很清楚的象徵意義,若說帳篷是象徵人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台上那個對著厠所馬桶的狹窄細廳,以及像法庭犯人欄的露台,就能切實象徵生活的局限與困局。至於那隻亡者牙齒細得像真實的牙齒,其實也可象徵現實中許多人的生活會被一些無形的心理壓力、包袱操控著,細得難以看到或神出鬼沒,正是無形的一種體現。值得一讚的還有羅文偉的燈光設計,把余業主扮鬼上身的過程,變得像連觀眾也置身在鬼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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