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車草劇團「新演員劇場 2026」作品《時間啱啱好》,由導演郭子儒於美國編劇 David lves 所寫的短篇劇本集《All in the timing》中選出六個短篇故事來演出,並由區思朗在翻譯時把這些涉及緣份的故事改成香港的處境。
演出開首,演員們跟觀眾玩了一個涉及緣份的撲克牌遊戲,抽中同一數字圖案的兩位觀眾可得到在台上跟演員們合照即影即有相片的機會,加上演員們問觀眾從甚麼地區來看這個演出之類的熱身環節,便能跟「時間啱啱好」這劇名扣連,展現出「有緣聚在一起,甚至有緣抽中並可更近距離地接觸,是難能可貴的事」,而展現本身則既切合《時間》中六齣短劇的處境,又呼應到「啱嘅時間遇上啱嘅人,好難!」等劇中人所講的說話。通常這種由多個故事片段組成的演出,總有些故事「啱睇」而有些故事「唔啱睇」,對我來說此劇的六個故事也是水準、效果參差的,一段戲是否好看/合眼緣/共鳴?確要視乎某些(個别)觀眾能否跟編劇產生一份心靈上的接通,接通得到正是彼此有緣。
首齣短劇《綺莉與阿發》,見導演斬開三份地放於《時間》劇首、劇的中段與劇末,以串連起其他五個故事及跟觀眾互動的間場環節。劇首一段見歐啓發與劉綺莉把男女雙方初見面的拘緊狀態演得夠緊張、不知所措,當燈光聚焦在女方身上讓她說出「男方講太多 Hello 」時,可從局中人與抽離、拘緊與冷靜下來的具體對比中,切實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可以有多難(男方卻欠缺效果突出的「聚焦心底話」),不過此片段畢竟太短,似有頭無尾的便進入下一個短篇故事,所以觀眾若想多瞭解男女雙方初邂逅時的心態,是沒法子。劇的中段是三段中最吸引的,當綺莉正講一些跟人名有關的東西時,阿發根本沒有用耳用心聆聽,而是反向女方說出一些跟飲食有關的東西,「對牛彈琴」的處境狀態既荒誕偏又常於現實發生,並連結著《時間》中段另一段男女雙方表面和諧但心裡互相挑剔咒罵的戲,反映的就是縱使有緣相戀,偏偏緣份可能到中途便因感情變質、衝突而維繫不到,難怪中段亦有一個教人看得感慨的「曾幾何時……」片段,該片段雖欠缺深刻精彩的戀情憶述內容,但確感受到男女雙方說「曾幾何時」時,是滲透出從感情美好到情變緣盡的無奈、無力感,不難令任何受過感情(不只是愛情,也可以是友情或親情)挫折/傷害的觀眾產生很多很深的共鳴。劇末安排綺莉與阿發講著綿綿情話,如「你就係我命中注定嘅愛人」之類,對我來說就是個很普通的大團圓結局,既未能從這對戀人中感受到「苦盡甘來」或領悟到其他東西(這個結尾好像跟《時間》中段的片段斷裂,見不到從苦盡到甘來的任何過程),而相對於整個演出中其他很有特色的劇情和場面,也顯得毫無特色。
接著的短劇《唔駛喇唔該》,見 Betty (楊紫卿飾) 與 Bill (伍卓輝飾) 這對初相識而有好感的男女不斷講錯說話,然後又不斷即時修正自己講錯的說話,如女方說「我睇緊劉以鬯嘅《對倒》」,男方卻說「我鍾意睇跑馬」,到男方說「其實我都鍾意睇劉以鬯嘅書」,女方偏說「劉以鬯嘅書其實好悶」之類,持續六十幾次(宣傳和場刊所寫) 講錯與修正的溝通狀態,除了見到兩位演員的投入程度和集中力很厲害外(因這種對話的玩法其實很易令演員不小心講錯台詞),更見編劇透過這種看似誇張的文字遊戲,深刻地反映了一對戀人若要溝通得好和把一段感情維繫得長久,是非常困難的事,一方講/做一些迎合對方的事,就算今日對方接受了這個迎合,不久將來也可能討厭這個迎合,此文字遊戲式對話可說把戀人長遠的相處、溝通之難壓縮在短片段和急對話中,教人反思的是: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也不只愛情)若要長久,其實不是一味迎合和討好對方,更重要是多瞭解對方的心靈需要和尊重對方的想法情緒,包括包容對方的缺失,而尊重、包容跟迎合、討好於態度上是不同的,尊重、包容是經認真深入的溝通、思考後所作出的決定,不像後者般可以是隨便/敷衍/但求達到目的。此文字遊戲的反思又連結到 Bill 用不同語氣對 Betty 講:「張櫈有冇人坐?」,可見女方是根據不同語氣演繹出不同的反應、態度,這正反映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溝通往往是經過很多測試/考驗才會變得好,故此當兩個人有緣遇上後,之後的相處、溝通其實就無幸運、巧合可言,因總有大大小小的挑戰(包括相處困難)要彼此用心用經驗去克服,換言之《時間啱啱好》不只是強調浪漫和引人笑的喜鬧劇,還是可令觀眾領悟到一些做人的道理。
以大牌檔為場景的片段《將錯就錯》,先是Michelle (劉綺莉飾) 說自己今天想要/做甚麼卻總得/做不到,其朋友 Alice (楊紫卿飾) 竟語帶譏諷地指「你係一條鴨寮街,而我瞓醒後就發現自己喺山頂道」,想不到 Michelle 那本來涉及生活機緣的說話,瞬間便變成對現實中貧富懸殊的有力諷刺,窮人或夾心階層要甚麼沒甚麼 (如許多港人沒錢看費用加了三倍多的政府醫生),相反有錢人要甚麼有甚麼,相信會令很多觀眾看時笑中有淚。接著 Alice 教導 Michelle 「要得到想得到的東西,就須說出一些自己不想要的東西」,結果這「相反理論」真是令 Michelle 帶來收穫,於是譏諷又一下子變為人情冷暖中的暖意,在人生旅途中能遇上一些使自己學到好東西的良師益友,確是值得感恩的好機緣。不過我不喜歡結尾的處理,Michelle 太隨便離開大牌檔而侍應(伍卓輝飾)也太隨便地親近 Alice,根本未能表達得到任何有意義的東西讓觀眾感受,只要於網絡搜尋一下,就會見到「將錯就錯」的原著故事 ‘’Philadelphia‘’ 的大綱,其實是有清楚寫到侍應縱使跟 Alice 一起坐,然而雙方的心理距離也很遠,故此《時間》的導演和演員顯然浪費掉原著透過尾段餘韻所抒發的東西、感受,便使觀眾感到尾段太隨便而非見更多由劇力帶來的意義和思緒衝擊。
歐啓發主演的《機不可失》跟《綺莉與阿發》同樣是《All in the timing》於美國首演了一段時間後才創作出的短劇,但基於《機不可失》的創作期是在 2013 年新版本演出之前,故此劇中歐啓發玩物件擬人法地演一部打字機(機名叫 Mitch),而非一部電腦,算是合情合理,因當年美國社會雖已電腦普及化,不過舊式打字機就未被完全淘汰。《機》劇翻譯成港版後見歐啓發模仿舊時黑白粤語片的老派演員口音、語氣去演出,十分切合舊式打字機的懷舊戲劇風,而戲找了一位女觀眾跟 Mitch (打字機)有手部的接觸,當該女觀眾回應自己之前抽的撲克牌是一張白紙時,其他觀眾便易意會到這次手部接觸是一次「打字機與白紙的邂逅」,此邂逅於電腦已普及化的時代中尤其難能可貴。跟之前的短篇故事把戲的焦點、力量放在言語上不同,《機》劇的焦點、力量是放在這次手部的接觸(創作靈感來自《ET 外星人》?),若觀眾能想深一層,手部(身體)接觸其實是可象徵/隱喻性事方面的接觸,茫茫人海中能夠有緣遇上一個跟自己同樣產生性愉悅的伴侶,對某些人來說,機會率確可能跟如今白紙遇上打字機的機率差不多!此短篇要讚的除了是歐啓發把老派演員(像張瑛、謝賢之類)的口音、語氣模仿得入型入格外,還要讚預先準備好的白紙牌和聚焦在上台女觀眾身上的燈光,兩者皆令「機緣與女神」的效果形象化得很突出,也妙趣地教觀眾看時疑惑此女觀眾是否一個「枚」(內定的自己人扮演),我看的一場見到該女觀眾被台上設備絆倒,就估計她不是「枚」。
《飛機撞紙鶴》見三位演員演的角色都屬著名作家的名字,伍卓輝演金庸,劉綺莉演亦舒,歐啓發演黃霑,偏偏三人的演法都是要靠形體動作模仿猩猩的生活形態,因戲就是寫三隻猩猩被迫困在一起兼被要求寫出劇本《哈姆雷特》(Hamlet),否則便不能離開籠中。此個故事的一大缺點是三位「作家猩猩」的廢話很多,看時會感到冗長和不知創作人想表達甚麼,但廢話以外又確是有不少優點,如供猩猩玩的輪胎和供猩猩食的香蕉,的確使三位演員演來更似真正的猩猩,至於被困在一起被迫寫東西,若抽離一點看,確像幾個學生/職場中人被迫為功課/計劃書之類竭力度橋的模樣,是不難令觀眾共鳴。劇末見黃霑與亦舒皆用舊式打字機打字,打字機是切合角色名字帶來的懷舊風,亦見二人的打字心態是不同的,黃霑是繼續自我、以遊玩心態去創作自己心中的東西,相反亦舒則是個認真聽從「老闆」說話的人,她真是像莎士比亞般寫出了《哈姆雷特》的內容…… 在職場/學校/社會中跟怎樣的人合作?合作時是很夾/要遷就/很抗拒/各行各路?往往就是源於命運與機緣,可見編劇是以一個很獨特創新的寫法把一個很平常的人生現象寫了出來。
《時間啱啱好》最後一齣短劇《哀嘅漁煙》跟之前的《唔駛喇唔該》一樣,都見編劇玩著濃縮日子與時間的把戲,楊紫卿飾演的 Dwan 到 Don (歐啓發飾) 開的學校學習一種新的語言,二人從溝通不到,到很快便溝通得到,並見 Dwan 墮入 Don 的愛河中,彰顯的正是愛情往往能衝破很多障礙(包括溝通和身份上的障礙) 及帶來翻天覆地的新轉變。有趣是之後 Don 自揭學習新語言是一個騙錢的騙局,自揭的劇情編排當然很傻和不合現實生活的情理,但於戲的意義上,此「自揭」其實又彰顯出「愛一個人,就是不想對方被騙和受到任何傷害」,從教導語言的自私到無私,觀眾是易被這個瞬間覺醒的騙徒觸動得到。歐啓發於這段戲是要引領楊紫卿講出一些「胡亂原創的新語言」,繼《機不可失》後,《哀嘅漁煙》也可見到歐啓發是甚享受玩有别現實的言語說法、口音和語氣,他愈玩得神似(似真實存在的語言)、瘋狂,便使觀眾看得愈開心。
朋友說歐啓發、伍卓輝等演員已參與過很多大大小小的演出,怎能被「新演員劇場 2026」界定為「新演員」?對我來說,普遍的劇場觀眾跟普遍的電影觀眾往往都是追著知名的演員來看,《時間啱啱好》的四位演員相比起已有一大班粉絲的梁祖堯、湯駿業和邵美君(風車草劇團的主力成員)來說,的確是知名度較低,而能有一個知名劇團辦一個演出,讓幾個不算新但之前沒很多觀眾留意的好演員,被觀眾初次/重新見到他們有好的演技/演戲潛質(我也是初次看到歐啓發有擅長玩「言語/語言」演繹的把戲),那無論是否用「新演員」作宣傳,對演員與觀眾來說,都是一次被瞭解/瞭解的好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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