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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回家》情感濃郁的求諒解戲

《晴天回家》情感濃郁的求諒解戲

看黃家明編導的舞台劇《晴天回家》時,我更加具體地知道為何 Joachim Trier 執導的挪威電影《情感的價值》未能觸動到我。兩齣戲都是寫父/母丢棄女兒後,多年後女兒跟父/母重聚,但論家庭傷痕的刻畫,《晴》劇的情感濃度和心理爭扎是比《情》片深刻及飽滿很多,《情》片中的父女傷痕其實見蒼白(或刻畫得欠深刻),但創作人很聰明地安排父親是當電影導演,於是在女兒演真人真(家)事電影下便見戲劇與現實混淆的吊詭,就是這份吊詭令此片得到很多人喜歡和於各地影展上得到很多獎項。

《晴天回家》寫的是媽媽(陳曉賢飾演的葉絲蕾) 於十七歲時把誕下不久的女兒葉望晴(李曉容飾)丢進孤兒院後便到外國讀書。多年之後,媽媽走到孤兒院跟也約十七歲的女兒相認,可是女兒一直受「沒有親生媽媽」所帶來的心理創傷長久煎熬,便難以諒解眼前那個陌生的「媽媽」…… 於兩位演員演繹下,從女兒怪責「你(指媽媽) 除咗對唔住,可唔可以講第二句呀?!」,到媽媽自責「我連自己都唔會原諒我自己!」,都可以感受到角色的心痛是夠痛,女兒的痛是包含日積月累的孤獨與埋怨,而媽媽的痛則包含一顆知錯並求寬恕的心,思緒狀態上同樣入戲地把難受的內心壓抑全爆發出來(李曉容的演繹更見情真)。葉望晴並非一直逃避見不負責任的親生媽媽,當孤兒院歐姑娘(張潔薇飾) 情緒激動地怪責望晴對領養家庭的選擇太過挑剔時,望晴便剖白內心仍然渴望跟親生媽媽相見或相認,人就是這樣,「真正見到媽媽」的現實壞狀況偏殘酷地摧毁著「想像見到媽媽」的理想狀況,摧毀的原因其實是還年輕的葉望晴仍未懂在真正見到媽媽時好好處理自己的情緒,處理情緒本來就是個成長中須學習的課題,編劇可說是寫出了人成長中的痛,是《晴》劇裡除了母、女的怪責之痛(自責/怪責對方)外,另一個隱藏著但很深刻、值得借鏡的痛。

有網民說《晴》劇連主線也找不到便感到不好看,只能說這網民不知道劇情戲 (無論是電影還是舞台劇) 大致可分為兩種,一種是劇情鋒迴路轉地讓觀眾享受追看劇情的快感,另一種就像電影《情感的價值》、《日麗》(Aftersun) 和舞台劇《晴天回家》般只有一個簡單的故事框架、概念,然後讓觀眾沉浸式地感受著每個角色的思緒狀態,創作的目的是「讓人感受」而非「引人追看」。《晴》劇的所謂主線只是「媽媽丢棄女兒多年後求諒解」而已,但就有愈看愈濃的人物情感從主角、配角和一些情節中流露/爆發出來,劇中每個人每件事皆有其「情感的價值」,只是該些情感既有好看之處亦有些突兀之處。

前文提及歐姑娘怪責望晴對領養家庭的選擇太過挑剔,看時我感到怪責的情緒激動得太過火,有違當孤兒院姑娘的服務專業,雖然歐姑娘有解釋自己的著急(怪責)是源自不想葉望晴到了要離開孤兒院的年齡上限仍無家庭收留(怕她無處容身之類),但為何編劇不安排歐娘姑冷靜理性地向望晴分析孤兒院在制度和配套上的不足,讓她切實理解領養家庭對她的未來有多重要?到之後葉望晴主動剖白怕被領養後會錯過見親生媽媽,演員張潔薇的情緒便立即冷靜了下來並用心聆聽望晴的心聲,那我就強烈感受到無論是「激動的怪責」還是「冷靜聆聽」,張潔薇都不是把歐姑娘當作是一個「孤兒院職員」去演,而是當作是「葉望晴的親生媽媽」去演,令望晴重拾出生不久便喪失的母愛,只不過這歐姑娘是個不懂控制情緒的突兀偽媽媽(於她的職位而言),多少會對葉望晴怎樣侍人處事構成壞榜樣。葉望晴憶述自己年幼時,歐姑娘會於她的枕邊放白蘭花以令她能早入睡,延續望晴那親生媽媽的做法,所以當望晴於葉絲蕾身上嗅到一陣白蘭花的氣味,便意識到這探訪者正是自己的親生媽媽,編劇無疑透過白蘭花之味把歐姑娘那份「養/偽母」的母愛、情感流露得很濃郁,問題是正如有看過《晴》劇的網民所說:單憑白蘭花的氣味,葉望晴便認定葉絲蕾是親生媽媽,不是太兒戲嗎?此觀點我是認同的,如多一點驗證、試探或相處戲加進劇中,葉望晴與親生媽媽之間的心理、情感距離(隔膜)才會使觀眾更清楚地感受得到,而這種距離亦可使望晴說「你(指媽媽) 除咗對唔住,可唔可以講第二句呀?!」時,多了一份緊扣角色關係並更有根有據地刺痛著葉絲蕾的戲劇感染力。

葉望晴跟男孩子王家承(張智泓飾)相戀並於台灣見男方被望晴拒絕求婚的一場戲,可能有觀眾會嫌篇幅太長太多餘,但我卻認為這段似脫離主線的愛情戲相當重要,因彰顯了「親生媽媽把她送進孤兒院」這事為她帶來巨大的心理陰影,使她有後遺症地怕自己結婚後也同樣為下一代的一生帶來不幸。李曉容的演技是演到葉望晴怕婚後要承受夫妻關係劇變的不安感,問題是觀眾不相信這種不安感是確實或情真地存在,因之前的戲份見王家承早已知葉望晴是孤兒並見他真的很愛她(孤兒的背景理應令男方以後更謹慎地愛女方),為何葉望晴仍不信任他不會重蹈上一代人的覆轍?那就是劇本敍述上的缺失,可能要多寫一場讓葉與王傾談孤兒院生活、孤兒心理心態的戲,才可讓觀眾切實感受到「始終不信任」是源自甚麼,又或者安排一段獨白剖白戲,讓葉望晴背著王家承向觀眾道出她不信任男友的具體原因,是怎樣跟孤兒院的經歷有關,大部分觀眾未住過孤兒院,不具體說出來是不會知道的。

比起之前兩次試演,今次演出的《晴》劇多了親生媽媽帶葉望晴到監獄探監的戲份,譚永基飾演的朱大勇(葉望晴的親生爸爸)因打劫時誤殺了人便被判坐二十五年監,不過親生爸爸的戲份對我來說確是多餘,一來葉望晴跟葉絲蕾的關係那麼差,要望晴肯跟隨她探望親生爸爸的難度太大,而且在之前的戲份中,也不見望晴對見親生爸爸有一份渴望或有任何動機非見不可。就算望晴真是純粹出於好奇心去見朱大勇,朱大勇的戲份插入血紅色的燈光效果,配合黃家明飾演的「說書人」(場刊沒寫明角色的名稱,但我根據角色的效用便稱他為「說書人」) 以很多形體動作演繹這囚犯的心魔,給觀眾的感覺就是刻意炮製視覺聽覺效果,那心魔是意味朱大勇根本不想見到眼前突然出現的「親生女兒」嗎 (如朱大勇自知自己仍是個「不會負任何責任」的壞男人)?涉及角色的台詞和影像根本未能具體表達到這一點(或其他東西)給觀眾清楚感受得到,意象的含糊、無力完全未能跟葉望晴的探訪構成任何有意義之處或任何具情感衝擊力之處。朱大勇與葉絲蕾於熱戀時伴隨歌曲《分分鐘需要你》翩翩起舞的一場戲,似是呼應葉望晴與男友王家承到台灣旅行的一段熱戀戲 (可惜張智泓未能把熱戀的熱度演得足夠),令觀眾得知在編劇心目中,熱戀是可以劇變為感情出現大問題,可是對觀眾來說,翩翩起舞場面是多餘,若編劇能詳細點寫出葉絲蕾為何會未婚誕女及朱大勇為何要以打劫(而非其他方法)應付錢方面的困難,相信由角色往事所體現的意義、教訓會使觀眾有更多的衝擊,因這些意義、教訓是跟葉望晴的人生及婚姻陰影構成較大的關連,翩翩起舞卻是無關痛癢。

身為孤兒院低層員工的炳嬸於《晴》劇中有很多戲份,她著緊地催促葉絲蕾一定要快探訪在孤兒院中的女兒時,演員龔美霞演繹的那份激動情緒表面上是過了火,但實際上是跟炳嬸為女兒之死(Evan C. 飾演的小雲,因車禍離世) 所湧現的沉痛傷痛,有很合適的處境、思緒配合,亦見龔美霞不是純粹的「演」而是於講台詞之時之前對愛女之死有很多自行想像,或許正是這緣故,編劇也寫了一段炳嬸與女兒之魂再聚的想像戲,估計會有觀眾嫌這段想像戲篇幅太長,但想像戲滲透著的情深,的確強烈對比著同樣活在人間的葉望晴與葉絲蕾,二人有的是相處隔膜大而非情深。

值得一提是葉絲蕾與朱大勇翩翩起舞、炳嬸見到女兒死後之魂等劇情,有些觀眾嫌多餘,主因是這種劇情都不是從第一主角葉望晴的視角 (point of view) 去創作的,而是根據創作人的某種創作目的、動機(如表達甚麼) 去創作。基本上整齣《晴天回家》的視角都是源自編劇黃家明,而黃家明演的「說書人」本就是編劇自己的化身,所以當「說書人」說著「愛是由嘆息的煙霧構成的」、「思念親人就像一條河,漸行漸遠漸漸淡忘」等文字時,以及唱著「畫下念記,留下怨恨」、「原諒我好嗎?」等歌詞時,編劇其實是透過字、詞昇華了由角色和劇情所帶出的戲劇意義、訊息和情感,尤其字、詞是由「說書人」(編劇) 親自說、唱出,當中的情感就更是濃郁濃縮地保留著;不過「說書人」又會為觀眾帶來一些干擾,對「黃家明」沒認識的觀眾根本不知道「說書人」就等於編劇,於是屢次見到一個大叔亂入戲中的處境講東西唱東西,效果就見突兀,故此我認為「說書人」理應坦蕩蕩地於劇首向觀眾交代自己是《晴天回家》的編劇,劇中見到聽到的東西全是編劇的所思所感所經歷之類,又或者把文字、歌詞下放給相關的角色去講去唱,如讓葉絲蕾親自講「思念親人就像一條河,漸行漸遠漸漸淡忘」,或讓葉望晴親自唱「畫下念記,留下怨恨」,效果或會比由一個外人男人(編劇、說書人) 親自說,更見敍事上的流暢及有更意想不到的感染力。

從「說書人」所講的文字,到以許多歌曲的播放/演唱串連起整齣《晴》劇的創作概念,包括連葉望晴所搞的畫展都叫《好好掛住》(香港歌手陳健安的歌曲) 以呼應劇中直白地唱出《念親恩》,就予人《晴天回家》似一齣音樂劇場之感,當中的文字和歌曲其實是替角色道出了一些想開口向對方說出但又不敢說的話,那種「想說的衝動」正是字、詞顯得情感濃郁/情緒澎湃的原因。《晴天回家》正式演出前,台上有幾個暫時不知道是甚麼角色的人各自做著不同的東西,有人繪畫心心與流淚的畫(似葉望晴的童年),亦有人讀著似日記的東西(讀著的人是總思念女兒的葉絲蕾?),更有一隻熊公仔放於台上(是炳嬸女兒那生前的玩具?還是葉望晴的玩具?),這些不知道來龍去脈的零碎片段,伴隨著鄧麗君名曲《月亮代表我的心》作配樂,就像某些電影打片名前把很多零碎片段剪在一起的蒙太奇畫面,都是志在激發觀眾的好奇心,令他們更專注地看之後的戲份,並隨劇情/角色心路歷程的發展可把一塊塊零碎的拼圖小塊(一個個戲劇片段) 砌成一幅可見整齣戲全局、視野的大圖畫,我自己就很喜歡這種今次演出見用和愛麗絲劇場實驗室常用的演出前編排。

喜歡由張力行設計的《晴天回家》佈景,此佈景其實是不少藝(美)術展中常見的一種畫,表面全是白色,內藏很多糾結複雜的紋理,配合那些媽媽求女兒諒解的戲份,這幅畫便似象徵求諒解可以像全白色般簡單,但也可以於心路歷程上糾結複雜得如畫中的紋理。港產片《我們不是什麼》中的諒解(同性戀者) 戲可見諒解確是好事,能解開人生很多鬱結心鎖令人生多了好的轉變,所以《晴天回家》結尾雖不見「已諒解」的大團圓,但相信許多觀眾都會祝福這對有血緣連繫的母女,盼她們快些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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