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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記得》無常與死別下的追憶旅程

《偷偷記得》無常與死別下的追憶旅程

好像是天注定,看梁祖堯編導(湯駿業聯合導演)的風車草音樂劇場新作《偷偷記得》前幾天,大埔宏福苑剛發生了特大的火災,很多家庭突然要面對喪失家人的大傷痛,從傳媒和網上會見到很多宏福苑街坊(倖存者)追憶跟死難者於宏福苑生活的日子,偏偏《偷偷記得》正是一齣沉重的「死别戲」,編劇把同一間醫院中兩個正跟死神搏鬥的危殆者故事串連起來,當中涉及的兩條親情線與一條愛情線,既帶出人生的無常(飾演護士 Alice 的岑寧兒更於台上唱了《無常家》),又透過很多追(回)憶戲,帶出及時珍惜身邊的人、所愛的人是多麼重要,整齣戲的氛圍有點似災後香港人難過的心境,不過亦有部分情節會令香港觀眾看後得到一點釋懷。

澤民(梁祖堯飾) 因撞車意外便危殆地躺在醫院急需心臟移植,台上便陸續出現許多涉及澤民跟妻子淑娟(胡麗英飾)與兒子家樂(鄧家杰飾) 的回憶片段,當中澤民跟懷孕妻子談及 BB 的名字與將來的情景,是演繹得既真摯又見到人的心甜與希望,而家樂教導爸爸怎樣拿煙盒來玩和怎樣才可感到自己愛上一個女孩子的戲份,以及澤民向兒子憶述當年怎樣於雲吞麵店跟家樂媽媽擦出愛火的戲份,於真摰中更見由情節獨特構成的動人戲劇感染力,觀眾可以為了這兩段戲的細膩劇本、演員演繹和濃郁情感,便難以忘懷。涉及澤民的追憶,直覺上都覺得該些場面設計似澤民躺於病床時其腦海出現的畫面,假若編導能安排一些追憶戲是由妻子淑娟的腦海浮現,讓觀眾感到妻子的回憶片段跟丈夫的回憶片段有著不一樣的角度和切入點,可能就會令這一家三口的親情愛情刻畫、演繹來得更妙趣/驚喜/深入。劇末揭露了家樂早已離世,於是家樂跟爸爸澤民的回憶片段便顯得更意義重大,也讓觀眾感受到一份百感交集的唏噓。值得一提是胡麗英演繹妻子時,見胡有在角色性格、特質和說話方式(說話語氣聲線)的塑造上花了很多功夫,於是便為一個本來很平凡的家庭主婦角色多了很多新鮮感,角色的效果跟以往胡麗英所演的任何一個角色,都見不一樣。

《偷》劇第二條主線是愛情線,原來護士 Alice 於中學時是澤民兒子家樂的同學,當年 Alice 對澤民已產生了愛意,可惜澤民突然要到澳洲留學,二人於校園內一起食澤民媽媽特製的驚喜粢飯和玩猜謎遊戲的畫面,就只成為 Alice 長大後仍見情感真摰(演繹出來的劇場效果也真摰) 、仍感心甜卻無奈惆悵的追憶。不過非倒敍(非回憶)戲上寫年輕醫生(蘇振維飾)追求 Alice 而 Alice 顯得抗拒,偏偏劇末天使米高(湯駿業飾) 指 Alice 突破了自己的心理關口已向醫生表白並開始拍拖之類,效果上就顯得相當突兀,因編劇雖有寫出台詞涉及甜品的愛意暗示戲,但比起年輕演員施唯、鄧家杰演繹少女 Alice 和少年家樂時真的見一份愛的存在(如 Alice 問家樂「為何不早點說要到澳洲留學?」,便見 Alice 的著緊與家樂的怕女方不開心太久,是滲滿愛與情深),岑寧兒便未能演到成年 Alice 那份「愛在心裡口難開」下見對醫生有愛意,但扮口硬、抗拒的處境狀態,我只是感受到護士 Alice 與醫生的相處(中間夾了一個陸昕飾演的護士長) 是夾硬擠出一些笑料,卻不見不算好笑的笑料中有愛的流露或愛的真摰演繹。

16歲少年(陳彥羲飾) 跳樓死不去卻成了近似植物人的模樣,只靠氧氣機幫助呼吸並見身體機能惡化中,該少年的媽媽羅太(邵美君飾) 堅決不簽「放棄醫療救治授權書」,並屢次就不簽及其他醫療、照護上的不滿狂罵醫護人員,看得到邵美君狂罵時的情緒激動是包含著對兒子的著緊與母愛,然而《偷》劇的劇本最令人深思是著緊與母愛之外,見到的就是這對母子於自殺/意外發生前存在很深的隔膜,跟澤民與兒子/ 妻子見和諧、溫暖、細膩的幸福溝通戲不同,澤民的親情線是靠實際的親情場面設計演繹出來,有角色(演員)之間的互動及情感交流,相反羅太與兒子的憶述戲只靠單方面的台詞講出來,屬虔誠教徒的羅太說兒子患了病要食藥(兒子疑似患上過度活躍症或其他精神/情緒病) 和喜歡跳舞,而兒子則於另一個空間跟天使米高說自己喜歡跳舞、指媽媽是「耶撚」(盲目信耶穌的教徒),並以食藥後迷糊失足導致墮樓反駁成年人(顯然包括他的媽媽) 那自殺之說,換言之這對母子只是非常粗略地提及對方/自己是怎樣的一個人,完全沒有詳細憶述雙方的相處狀況是怎樣,亦沒見到丈夫/爸爸的存在,使觀眾感到這個單親家庭是有著很多解決不了或充滿難言之隱的家庭問題、隔膜。

不過就觀眾和演員來說,我覺得編劇沒必要為營造母子的隔膜狀況、氛圍而於親情、家庭生活的刻畫上留白得那麼多,現時的留白令邵美君演繹「必須救活兒子」的激動戲時,雖見把母愛的頑強和堅決不放棄的做人態度演得投入猛烈,但因欠缺母子往事的依據,激動戲與之後羅太跟醫生傾談了一陣後變得冷靜理性的戲(肯去傾談源自已沒法為兒子的生命繼續頂硬上,這場傾談是見舒緩照顧者那巨大壓力之道,值得任何照顧者借鏡),便教人感到演繹上顯得單一而欠缺更多(變化)、更細膩的演繹手法。至於 16 歲少年死後像於天堂跳舞,從新演員陳彥羲的跳舞演繹可感受到一份擺脫家庭束縛後的自由自在,問題是離世前(彌留時)他跟天使米高的傾談,卻因家庭和自己的往事講得太粗略,便未能讓彥羲演繹到生活的困苦、壓力和冤屈有多大。此親情線有一小段寫得很突兀的戲,就是醫生忽然對羅太說從天使口中知道羅太之子喜歡媽媽長頭髮,問題是醫生跟天使的相識,加上少年何時、怎樣喜歡媽媽長頭髮,都亳無鋪排,予人為使觀眾有記憶點而夾硬寫出來之感。

整齣劇雖有很多傷感的戲份,但也給予了觀眾面對痛苦、絕望的力量/希望,澤民得到 16 歲少年捐贈心臟而重獲新生,而一場回憶戲則見澤民以數學迷的身份向兒子解釋 0.99999……跟 1 的分别,帶出完整與缺失、擁有與失去若換一個心境/角度來看,可以是無分别,另外那句內容大意是「記憶既像花,也像指甲旁倒刺和夾腳的鞋」的台詞,讓觀眾感受到人生必有苦有甜,别只為苦去執著不放而忘掉世間還有花之類的美麗事情,也見台詞引領心情壞透的人(或許包括某些觀眾)換一個思考方式,令自己多了新想法、力量去捱過眼前的苦日子。

《偷》劇有兩場戲的場面設計是很有趣兼見意義深遠,一場是劇首多位演員出場時皆眼望地下、人跟人地蹣跚而行,身體倦極得比喪屍更没精打采和麻木,深刻象徵的就是不少都市人往往太忙而忽略生活質素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好比羅太與兒子都似活得很倦、很自我和有很大的隔膜。另一場面就是 Alice 以為澤民已從昏迷中醒過來,但醒過來其實只是 Alice 腦中的幻象,此幻象可能反映「希望」往往就在人的腦海或潛意識之中,故此不能「未真正/徹底失去」便放棄希望。

宣傳文字見《偷》劇是個「絮語音樂劇場」,玩法是將近做完某場戲時,主要由岑寧兒唱出現成的流行曲(小部分歌曲插入其他演員演唱,但只唱一小段),該些歌曲的歌詞、情感是能呼應剛演到尾段的某場戲所見的劇情內容,或是連下一場戲的劇情內容也能呼應,做到憑歌曲把上一場戲的聲(聲音)境(處境)交融效果流暢地帶到下一場戲,加上由 Mike Orange 做音樂總監的三人現場樂隊跟岑寧兒(Alice) 現場演唱時的即時情緒又有很富默契的配合,往往就能做到「戲歌合一」的視覺與聽覺震撼,如 Alice 唱黃耀明原唱的《小王子》唱到「不計年月,年月太短」時,便見岑寧兒的情緒狀態是傷感得要隨音樂停頓一下以頂著要/快流下來的悲痛眼淚,因她眼前見到的就是一個 16 歲少年躺於病床上吸著氧氣的慘況,讓觀眾感受到這護士的內心其實一直把此少年想像為小王子,以盼他能「幸福體驗,從未破損」來壓抑身為護士的壞透情緒。蔡齡齡原唱的《細水長流》於《偷》劇各個部分都如主題曲般屢次出現/唱出,此歌確選得貼切,一來澤民記得當年他點唱此歌給將來的妻子,是見證一段愛情的細水長流,另外就是 Alice 縱使跟家樂分開多年,然而她對家樂的思念亦是細水長流,最後就是當我聽到《細》中有「我感激我們遇見,在今生像河與海,你那臂彎溶匯結合我,盛我在內」這歌詞時,想到的就是此歌不單只是一首情歌,林振強所填的歌詞也可用在親情上,因我憑歌詞憶起了家樂跟爸爸傾談「密計」時,把頭躺於爸爸的臂彎中,構成了一個父子溶匯結合的動人畫面!可能為了看劇時帶來驚喜,場刊內沒有刊出《小王子》、《細水長流》及其他歌曲的歌名、作曲人、填詞人,我覺得刊出來會比較好,因可讓觀眾知道劇中那些動聽的歌是甚麼歌,亦是對歌曲創作人有一份尊重。

張正和設計的佈景與陳焯華設計的燈光有視覺效果很精彩的配合,劇首傾斜的街燈配上橙紅色的燈光,似象徵人生的無常與走到盡頭(橙紅色易教人聯想到黃昏),看時難免會感觸/感慨。澤民跟妻、兒總喜歡於月台上詳談暢談,沒車駛過象徵的就是人活得輕鬆自在,強烈對比著的就是天使米高於列車車廂內向 16 歲少年步步進逼並指他犯上自殺罪,另列車於路軌疾駛的畫面是由錄像投影(朱智鋒設計)和燈光構成的,也為觀眾帶來強大的壓迫感,似彰顯少年生前所承受的巨大壓力。

場刊內編劇梁祖堯說《偷》劇的創作靈感是源自徐華的著作《Stay True》和已故歌手方大同的專輯《夢想家》,我未有緣讀《Stay True》此書,但聽《夢想家》內的歌曲《才二十三》,歌詞見「歲月眨眼就過了,瞬間就那樣默默的」,便教人聯想到劇中的多個角色從年輕到長大了/年老,以及從生到死,真是如疾駛的列車般眨眼就過了,所以人生在世,最重要是珍惜自己和眼前其實值得愛的人和事,包括完整與缺失、擁有與失去的事,正如《才二十三》中所寫的「現在的白髮和皺紋匹配,也是一種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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