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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戲壞咗呀!》近十年最好笑的喜鬧劇

《你個戲壞咗呀!》近十年最好笑的喜鬧劇

中英劇團的喜鬧劇《你個戲壞咗呀!》於十月在葵青劇院公演時,有朋友竟說看了四次!網上反應全是大讚或說好好笑,最有趣是劇團發放了開場前/中場休息時演員跟觀眾的互動片段,是一片觀眾情緒高漲、玩得開懷的派對氣氛。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才有這樣熾熱的觀眾反應?因我選了看《你》劇於十一月八日在元朗劇院演出的一場,所以要到這一晚才知道,結果開場前演員於觀眾身旁搞氣氛和跟觀眾合照,令我感到自己似身在迪士尼樂園跟卡通人物玩般開心。之後把握機會速看場刊,原來《你》劇是源自 Henry Lewis、Jonathan Sayer、Henry Shields 這三位英國編劇寫的《The play that goes wrong》,經簡婉明翻譯後便成為把英國故事處境與香港用語平衡得很好很流暢的港版,而原版其實已於英國公演了十一年,《你》劇導演盧智燊於十一年前在英國看了原版,便決心要把此劇帶來香港。

看完《你個戲壞咗呀!》後,我可以肯定地說:「這是中英劇團近十年最好笑的戲!」(見網上有人用《嬉春酒店》、《蝦碌戲班》等經典搞笑舞台劇來跟《你》劇的好笑程度作比較,十年已說得保守),劇中眾康利理工學院劇社成員角色搬演戲中戲《夏福山莊園謀殺案》,見到的便是搞笑手法層出不窮,平均一分鐘約六個笑位,笑聲掌聲尖叫聲由劇首到劇末沒停過!

對我來說,《你個戲壞咗呀!》能成功使觀眾笑,主要靠幾種搞笑招數,第一種就是「炮製非常突然的意外」。從劇首到劇末,觀眾會目睹大量涉及佈景的意外突然發生,而且還像滾雪球般由小意外逐步變成大意外,開頭只是突然甩掉小型佈景配件,以及演員開不到門等不會令演員身體受痛楚的場面設計,之後便是演員的頭撞到突然伸出來的佈景配件,繼而是演員的頭撞觀眾早看到的大柱,甚至是頭撞從地面突然升起來的木板,不過最匪夷所思是創作人構思了隔著地下與一樓的天花板/地板突然倒塌了一半,令身處一樓的演員要搖搖欲墜、驚心動魄地作演出,我同意這種教觀眾又驚又喜的冒險喜劇演出,就像電影導演何爵天所說的似 Buster Keaton 的肢體動作喜劇默片(當然也似後來成龍的動作喜劇片),因演員本身是有機會從高處掉下來受傷!導演於場刊說《你》劇有一個月是在搭建了真實佈景的地方作排練,這是必須的,因王健偉設計的佈景實在充滿大大小小的機關,演員的頭突然撞中一塊大佈景配件、大柱時,既要令觀眾感到很痛(不是扮痛、痛得假)又要令演員不受傷,是須靠實景排練去作試驗,試驗時要夾的還有現場炮製碰撞聲和其他音效的人(決定怎樣製造音效的音響設計師馮展龍,也很重要),看正式演出時確感到演員的頭、佈景(硬物)和碰撞音效分毫不差地撞在一起,撞出了令觀眾嚇一跳時又狂笑的喜劇效果。我沒緣參加中英劇團為觀眾搞的後台導賞活動,所以不知道該活動有否透露何以演員一下子便能把一條柱撞倒?而柱倒下後輪到天花板/地板倒塌一半,為何可以做到一半令地板上的演員不會真的掉下來受傷?估計是由於佈景本身內藏了很多切合力學原理的機關,一個個計算準繩的機關令觀眾看《你》劇時,就如看到一場很想知道謎底但謎底始終沒揭露的魔術表演。

由「意外突然發生」炮製出來的笑料,除了涉及佈景外還涉及關於演員的兩種招數,一是演員/角色講錯了東西卻於講後仍懵然不知(劇本安排講錯),偏偏觀眾和其他角色就心水清地知道講錯,帶來的正是一種「眾人皆醒我獨懵」的處境式爆笑招數,劇中有角色說錯了「中飽陰囊」及把「樂極生悲」說錯成意思相反的「樂而忘返」,都屬於此種沒就 punchline (爆笑位) 作鋪排而能加密笑位密度的招數。當花王 Arthur (廖國堯飾) 說「打花王呢份工打咗九十九年」時,Carter 探長(盧智燊飾) 即反駁「點樣九十九年呀?一出世就做花王呀?」,反駁時那份「煞有介事」的不屑態度,其實是比花王的懵感說話更好笑,因這 punchline 彰顯「角色怎樣煞有介事/硬著頭皮地面對戲中戲的出錯事」,正是《你》劇另一種拿意外來搞笑的好笑招數,如劇首有演員/角色不能打開門,於是就硬著頭皮地走到舞台旁邊的布幕用默劇的演繹方式扮開/關門離去,那煞有介事兼硬著頭皮的「執生」心態、動作演繹便非常惹笑,又例如有劇中人不能打開一本想偷看的日記(被繩纏著),結果該人竟硬著頭皮扮已看過日記內容,邊(胡亂)作邊講涉及日記作者的訂婚事,那硬著頭皮去「自己騙自己」的做法,亦瘋狂得好笑。

台上上演一齣英國偵探劇,偏偏燈光及音響操作員 Trevor (黃楚軒飾) 在播放音效時卻播錯了李克勤的歌曲《紅日》,觀眾即為效果的格格不入而狂笑起來,值得注意是面對「格格不入」,觀眾不一定會狂笑的,可能是不笑或笑聲疏落,而之所以能夠做到狂笑,是基於 Trevor 在開場前和中場休息時就《紅日》做了很多跟觀眾的互動,無論是叫觀眾尋找他遺失了的李克勤 CD 還是跟觀眾玩《紅日》歌詞接龍遊戲,其實都把《紅日》如火藥般先植入觀眾的腦袋/意識之中,之後到了播錯《紅日》這歌,那些火藥便使觀眾如煙花大爆發般狂笑。總言之,《你個戲壞咗呀!》中涉及「意外發生的笑料」,都不是倚靠演員胡亂爆肚去引觀眾笑,而是所有意外、「執生」言行和搞笑手法皆預早撰寫/設計/編排了出來,是見絞盡了腦汁的大量心思。

《你》劇除了「意外笑料」外,另一大類笑料可稱為「有心違反現實的笑料」,如 Annie (陳雅媛飾)這舞台監督為了要頂替剛受傷的演員 Sandra (劉雨寧飾)演繹 Florence 一角,竟擺明拿著劇本向觀眾照稿讀 (阮瀚祥飾演的 Dennis 演 Perkins 時則把稿寫在掌心照稿讀),世上怎會有其他舞台劇演出容許這樣做!有趣是涉及 Florence 的搞笑線也如《夏福山莊園謀殺案》的災難級佈景般,見愈看愈好笑的滾雪球式鋪排,本來操控燈光音效的 Trevor 竟離奇地走入一個似棺材的古董大鐘內 (Florence 也曾躲在其中),之後他又變成 Florence (演員)的身份跟花王接吻,觀眾又會目睹台上有三個 Florence,總之台上發生的東西都不用顧及現實的情理和多解釋為何會這樣,只要演員/角色們若無其事地演繹一些夾硬、無可能在現實發生的事,觀眾便會得到一份顛覆/脫離現實的快感而狂笑,好比劇首把香港話劇團的《大狀王》顛覆成《大胃王》般教人有快感。當觀眾看見被殺死者 Charles (尹溥程飾) 死後可像 Trevor 般於台上周圍去 (之後有高潮戲解釋 Charles 那不簡單的「死」),以及看見有演員/角色拿著一張有紅色色塊的東西以演繹身體狂流血時,那份兒嬉的玩味會令人聯想到小朋友們拿著本沒生命的機械人玩具來玩,玩時只要幻想機械人有生命地衝來衝去、打來打去便自然感到好玩 (台上確有女演員如參加「日本扮嘢大賽」般,把沒生命的火爐家具變得有生命),明顯台上的演員都有小孩之心,享受扮死、玩閃來閃去的神出鬼沒和玩扮流血。

《你》劇的第三大類笑料是比較少出現,因於創作上不易處理得好,我會將這類笑料稱為「掌握著觀眾期望去鋪排笑位的搞笑技法」,之前提及播錯《紅日》的笑料可說也是這種笑料,而在開場前叫觀眾找尋一頭失蹤的狗,於是令觀眾在看戲時腦中產生了懸念,想追看狗究竟是怎麼模樣和怎樣失蹤/可以找回……結果 Carter 探長竟指畫中的狗就是死者 Charles,這個「狗失蹤事件」的揭盅無疑有一份「有心違反現實」的黑色幽默,因探長把人的屍體與狗的模樣都說是 Charles,就似是精神分裂、思覺失調得可(搞)笑,不過觀眾的笑不會是狂笑那種,理由是「尋回狗」的安排太突兀、牽強取巧而少了觀眾看戲時可以「有跡可尋」的代入感。相反台上有一段令觀眾非常有代入感的搞笑戲,該段戲先見某演員/角色本來要拿鉛筆,卻見無鉛筆便拿了鎖匙代替,接著輪到本來要拿記事簿,卻見無記事簿便拿了花樽代替……有趣是當後來 Carter 探長也想要鉛筆和記事簿便問取替代品者索取時,觀眾自然會因已掌握大局而對被整蠱的探長發出幸災樂禍的狂笑。

最後一大類搞笑招數,如 Cecil (廖國堯飾) 以高速的唸白解釋 Thomas (莫珏邦飾) 才是兇手兼配以渾身是強勁節奏感的形體動作、幾個演員/角色於中場休息前重複地把同一段台詞和同一些台位演繹得由緩慢趨向極速、某演員/角色用一隻手按著一幅要掉下來的畫並用另一隻腳頂著傳著電話給另一個人、兩個演員/角色只用兩支棍便真的可以如擔架般枱起並運送一個人,都見笑聲掌聲尖叫聲是源自對那些搏到盡和「咁都得!?」的(超)高難度技藝,作出感到滿足的讚嘆。

場刊見中英劇團藝術總監張可堅寫出了他認為《你個戲壞咗呀!》除了搞笑外,還見一班業餘戲劇人角色對「要把戲演下去」的執著與堅持 (彰顯永不放棄的精神)。對我來說,《你》劇表面上非常浮誇但偏又有很多劇情內容能跟荒誕、有違常理的現實社會連繫起來,如觀眾看到有演員/角色拿著一大個火水瓶讓其他角色喝「威士忌」,怎料「酒」到口中才驚覺是火水便吐出來,有趣是喝酒與吐火水的場面是重複了幾次,似反映社會上一些政治、民生問題(包括造假)往往是重複犯錯而沒汲取錯帶來的教訓。至於查案者犯法、指鹿為馬、無中生有、偷工減料、有違專業、騙己騙人、反性別定型、被人挖苦/玩弄、頂硬上去「執生」(補鑊) 等源自現實生活/社會的戲劇元素,其實都可從劇中找到,觀眾看到該些元素便可乘機以笑聲掌聲尖叫聲發洩對現實的不滿,這比起純粹搞笑而沒在骨子裏反映現實的其他喜鬧劇,自然更能刺激觀眾的笑穴與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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