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ke Murphy 執導兼編劇編舞的愛爾蘭舞台劇《火山》(Volcano),於香港藝術節的宣傳上以「彷如置身劇集《黑鏡》現場」為賣點。演出形式上,《火山》整個演出長約 3 小時 45 分鐘,那麼長是由於像 Netflix 迷你連續劇般分成四集,一集演完會停頓五分鐘或如第三集與第四集之間停頓二十五分鐘才演另一集,每集結尾會有個高潮位,令觀眾有追看電視劇之感。
《火山》的劇本沒用寫實的手法清楚指出兩位主角 Luke Murphy 和 Will Thompson 究竟身處在怎樣的一個處境,雖有不少「畫外音」指他們是做著太空艙的實驗,但實驗的目標、詳情及狀況描繪,就看來刻意展述得迷糊,以留白來激發觀眾的想像。不過當觀眾看到台上有著大玻璃窗而沒有門口的家居環境佈置時,便自然記起場刊說《火山》是於疫情期間創作,並感到兩位主角是被困在家中成為了電視狂迷,終日幻想自己成為電視劇的演員、電視清談節目的主持人/受訪者、電視遊戲節目的參加者……劇中很多戲份都是面對著攝錄機演戲,包括站在家中一個小舞台像演出綜藝節目的模樣(故此家中的佈置也非寫實,而是像兩位主角想像出來的模樣),盡量模仿各種電視節目的演出效果。
不論是漫長、不知為甚麼和不知何時結束的太空艙旅程,還是一個接一個的電視節目演繹,創作人呈現的很可能就是不少人生活得苦悶(就算不在疫情期間),並想脫離苦悶的生活心(狀)態,有趣是當到了第三集《禮物》時,台上的人竟忽然發現了一些色彩繽紛的兒童畫,埋藏在色彩平實乏味的家居(太空艙)佈景當中,兒童畫似呼應了之前一段「小時候已知自己的運動細胞不及爸爸」的童年回憶憶述戲,令人聯想到其中一位主角可能曾有濃厚的繪畫興趣,可是生活、工作的各種重擔卻埋藏了本來的興趣(甚至對繪畫理想的追求),到了如今陷於困境時,才想起自己不只是個平凡的電視迷。第四集《261 號艙》開頭,原本平實的家忽然多了些名畫,名畫顯然是偽畫但畢竟也多了一份藝術氣息,不過該份藝術氣息隨著兩位演員以舞蹈演繹了一大段似模仿著名/慣常電影、電視畫面的片段,便遭到徹底摧毀,摧毀後就是一個凌亂和見垃圾堆積的家居環境,強烈兼有感染力的前後視覺對比,彰顯的看來是「美好的藝術家生活只是想像,真正的生活卻很垃圾(糟糕)!」,而那些以舞蹈演繹的電影、電視畫面 (包括扮瑪麗蓮夢露的裙子被風吹起的名場面) ,就教人聯想到二人一直靠看電影、電視逃避糟糕的現實。埋藏興趣/理想、逃避現實,加上第二集《Realia》讓主角訪問了一位發明虛擬實景的人,以及有畫外音問:「有冇(用心)望過大海、星星……?」,再加上劇末(第四集) 又有畫外音問:「如果真係有外星生物,會點樣向外星生物介紹自己?」,便令人感到整齣《火山》跟貝克特 (Samuel Beckett) 的經典劇作《等待果陀》根本是同一類戲,《等》劇兩位主角不知為甚麼地等著一個不知何時出現的果陀,而《火山》兩位主角也不知為甚麼地重複過著一大段電視迷或太空艙生活,兩者皆好像在困境中等不到希望似的,換言之兩劇都是透過主角的「不知」促使觀眾反思「人生有何意義?」、「跟著(指眼前路或人生路) 理應怎樣走下去?」,明顯皆屬存在主義劇作,《火山》就尤其見到創作人透過兒童畫和畫外音提問,要主角(和觀眾)正視自己埋藏了的興趣、理想、初心、生活視野和真我。
《火山》不只是一齣舞台劇,更是一齣加插了大量舞蹈的舞蹈劇,即整個演出是舞台劇與舞蹈劇的結合,包括以大量由身體動作構成的意象陌生化了一個個本來見慣見熟的電視節目(包括電視劇、綜藝節目……) 畫面,帶來有别於真正電視節目的新鮮現場演繹。不過舞蹈於《火山》中最重要的功能,其實是兩位主角的意識體現,切合畫外音指二人一直經歷著的是「意識的投射景象」,甚麼是「意識」?逃避心理困局 (玻璃密室佈景是困局的象徵) 時激發的想像是一種意識,而兩位主角的情感交流和默契也是一種意識,縱使觀眾由始至終不知道兩位主角究竟是同居的親生兄弟還是同居的男同性戀人(若純粹是朋友、親戚,沒理由感情那麼濃烈吧?),然而從大量有著身體、動作接觸/交纏的舞蹈場面,加上如「一個男人托著另一個腳撐著牆上高處的男人」等高難度動作,再加上彼此見緊密的眼神交流和演繹動作時見彼此懷著愛/情感(情深)而不見恨/敵意,便使人感到二人的默契和信任度是非常高,腦中已有著一種「不可能没有了對方」的意識,故此當第二集結尾的高潮位見有人類意識的古老(笨重)收音機像鬼般把其中一位男主角勾引走後,另一位男主角於第三集便因「失掉另一半」顯得很傷感,那個拿著對方衣服起舞的場面,除了真摰地觸動著觀眾的心靈外,也讓觀眾切實地感到「人與人之間的愛」、「彼此齊心應付困境」本來就是兩位主角心中的存在意義,這比起《等待果陀》中兩位主角只是「好朋友」的程度(沒見《火山》中兩位主角那種情深) 並見從容得荒誕地談論自殺,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困境狀態,《等》劇的兩位主角即使是想著放棄人生,意識上純粹是毫無領悟地狂「想」,不像《火山》的主角般已從強烈的孤獨感中領悟到存在的意義。
活用擬人法的古老笨重收音機,是《火山》中一個極具神采的編排,收音機既可象徵權力操控者,使人感到兩位主角被困在玻璃屋/太空艙內,是如幾年前的防疫隔離措施般是由政權迫使的,不能不服從,而其中一位男主角突然消失,則像做著一個對小市民有所隱瞞的實驗,以誇張、荒誕的手法彰顯小市民的無力感;有趣是若從正面來看,收音機也可象徵善意的神,祂使其中一位男主角消失後,另一男主角確找到人生最重大的存在意義,而且亦找回童年時喜愛繪畫帶來的做人動力 (不像看電視般很可能是一種逃避現實、麻醉),到消失的男人於第四集開頭穿上太空人的服裝再次現身,則令人感到神是促使這男人追夢成功(太空人服裝只是個象徵,不一定是追逐跟太空有關的夢),而追夢後兩位男主角以舞蹈演繹的相處狀態,確更見水乳交融。正由於創作人沒有把「收音機」一角和一些劇情發展其實是甚麼,寫得夠清楚、實在,於是觀眾便可從各種各樣的角度(無論是正面還是負面) 去詮釋「其實是甚麼」,包括穿上太空人服裝亦可詮釋為沒有帶來任何生活改變的空想、狂想。從笨重收音機延申的舊式電視機畫面和神秘畫外音,也令觀眾有遇上權力操控者/善意智者(哲學家)/A.I. (人工智能)裝置……之感,究竟這些畫面是誰人/為何選播而這些聲音又是誰人所講?就顯然留白地帶給觀眾很多想像空間,值得注意是「誰人」不只是指《火山》的創作/幕後人,更可以指某個(些)沒有現身的角色,令觀眾看時透過想像得到很大的樂趣。
畫外音指的「太空艙」總教我聯想到太空「倉」,即像《火山》台上那個儲存了兒童畫、堆積了大量物件和垃圾、有著一個個電視節目回憶和一串串個人往事的空間(倉庫)。第一集《頻率》演出前,觀眾能從台上的玻璃中看到自己的倒影,而劇末則有約十多秒見刻意開著 House Light (觀眾席燈光),似是導演要觀眾意識到台上發生的瘋狂事(被困生活)也跟觀眾的現實生活有關,彷彿是無聲地向觀眾提問:假如台上的家居環境或太空艙就是閣下的腦袋,腦袋中儲存著的會是甚麼?你會像兩位主角般靠幻想自己是電視人物(或其他東西)來逃離現實的困局嗎?還是早就找到活著的意義?
(本網歡迎各界投稿,文章內容為作者個人意見,並不代表本網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