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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之帝國》見北韓極權下的心理陰影

《光之帝國》見北韓極權下的心理陰影

今年香港藝術節找來法國布列塔尼國家劇院與韓國國立劇團製作(還有其他兩個聯合製作機構) 的《光之帝國》來港演出,身為法國人的導演 Arthur Nauzyciel 跟改編者 Valérie Mréjen 一起改編了韓國作家金英夏的同名小說,結果是這個來自西方民主自由國家的導演很能理解北韓的獨裁極權怎樣把大量心理陰影帶給南韓人民,整個演出見以沉鬱的燈光和調子(節奏),讓台上的南韓演員分别飾演南韓人與北韓人的角色,以演繹及訴說在南北韓長期對峙的局勢下,普遍南韓人面對著北韓的心理狀態究竟是怎樣?也想像北韓間諜若在南韓過南韓老百姓的生活,其生活處境和心理狀態又是怎樣?就香港觀眾來說,部分觀眾對台上的沉鬱氛圍很可能有昏昏欲睡之感,但這種氛圍確能使香港觀眾沉浸地感受到南、北韓人的心理陰影(被導演放大了)是總擺脱不了,很無奈。

《光》劇的高潮戲,就是由韓國影視明星文素利飾演的妻子張瑪麗,突然被丈夫金基榮(池炫俊飾)告知,說他本來是北韓間諜,如今要結束這段婚姻關係返回北韓。文素利能情真地把角色那難以置信的驚愕、不安和困惑一下子湧現出來,並更深一層地演活了在內心糾結多時的痛苦夫妻情,張瑪麗跟其丈夫對話時全無眼神接觸,加上臉上又呆又有痛感的身心狀態,教觀眾相信她確是疑惑丈夫在外面是否有另一個女人(她很可能感到「北韓間諜」之說太戲劇性,還是有外遇的機率大很多),因張瑪麗也向丈夫坦誠婚姻生活令她感到「我就像在地底冬眠的動物」,顯然是控訴丈夫一直沒有把愛、溫暖與親暱帶給她,遂把心一横地揭露自己跟兩個大學生男同性戀者上床,以作「自知婚姻無可挽回」的傷感反擊。金基榮也是全無眼神接觸地跟妻子對話,看得出池炫俊演繹這角色時真是有一份「難以面對枕邊人」的痛苦,這份痛苦很可能是源自丈夫真的有愛過/愛著妻子,但因間諜身份的身不由己便「不能用情太多太深」,愛是情真而「不能用情太多太深」則是經計算後的演戲,情真與演戲帶來的內心交戰確會激發有口難言的錐心之痛,更可怕是金基榮可能一直沒愛過張瑪麗,只是他的演技很好便能持續騙過眼前的「妻子」,微妙是無論屬「有(計算的)真愛存在」還是屬「全演戲的偽愛」,皆顯然令張瑪麗早就感受到愛的缺失,並透過文素利那張見心靈長久被傷害的臉表露出來。

《光》劇的缺點,就是全劇花了若干篇幅揭露金基榮與其他北韓間諜之間的對話,以及讓南韓小市民剖白對北韓的看法感受,相反金基榮與張瑪麗於家中是怎樣相處?卻沒有花篇幅作實實在在的夫妻生活演繹,只靠張瑪麗用片言隻語說出對婚姻缺失的不滿,根本未能更有感染力地讓觀眾感受到妻子於夫妻情上是痛在何處及痛到甚麼程度,亦未能讓觀眾實際地看到金基榮怎樣執行「當丈夫」的間諜任務,以及從該任務中得到甚麼對北韓有用的東西。有趣是妻子跟兩個同志大學生上床的戲份卻不是只說幾句,而是飾演兩位同性戀者的演員竟全裸演出並在台上有些親密舉動(只是神情交流和沒涉及性行為的身體接觸),親密時文素利(張瑪麗)也穿得性感地跟二人混在一起,並配合銀幕放映著兩男邊洗澡邊似自瀆的畫面,如此震撼的情慾禁不了編排,既掩蓋了憶述得不多的婚姻生活,也強烈對比著男女主角的婚姻有著一層層的壓抑,以及跟北韓的扭曲人性(泯滅了很多人的真性情)和太多禁忌構成兩個極端。

《光》劇劇首安排了張瑪麗先憶述對舊同學離世的不捨之情,然後又憶述對離世父親的懷念,兩次憶述表面多餘,但若然想深一層,對舊同學、父親的憶述都見流露了單純和真摯的情感,這就強烈對比著夫妻的離别戲涉及太多的謊言和太複雜的思緒、情感、關係糾結,換言之《光之帝國》没錯是一齣讓角色/演員講得太多而在實際演繹情節上比較少的戲,但所講所剖白的都見意義。以我的個人看戲口味來說,是比較喜歡看演員以口、心、腦和身體、神情神態來演繹劇情,多於講東講西的演講式演戲,但《光》劇的情況卻是一次例外,因涉及「北韓」的話題總是長久壓在南韓人心中並不時會構成或多或少的心理影響,而北韓人就更不能隨時暢所欲言,所以劇中「講得太多」的說話內容其實是抵抗/無視/彰顯心理壓抑的合適劇場形式,例如我很喜歡那些南韓演員/飾演南韓人的角色(兩者已分不清楚)於咪高峰前談北韓的「戲份」,那些很可能源自真人真事的情真感受,包括當年身為小朋友時的自己怎麼看北韓,是跟北韓人那要不停演戲(虛偽)的成長、人生,構成強烈對比;有趣是北韓間諜說抵達南韓後愛上了西方文化、日本食物,甚至是雲溫達斯(Wim Wenders)執導的電影之類,是「演戲」還是「真心愛上」?真是把很多想像空間帶給觀眾!從咪高峰既聽到有人說北韓對她的人生沒任何影響,但也有些人是被北韓弄得似有童年陰影,如有人記得童年時的南韓卡通片把北韓人形容為「豺狼」,以及有人記得童年時家長提及「北韓將軍要把首爾變成火海」,這就帶點吊詭地促使觀眾對「洗腦教育」作反思:通常「洗腦教育」是用來形容極權、獨裁國家的,但若是南韓的卡通片(涉及媒體/國家政策)和家長向民眾/小朋友警告北韓是多麼恐佈的政權,還可否用「洗腦教育」來形容這件事?想深一層,是「洗腦教育」?還是「純粹要民眾提高警覺」?分别就在於政權本身有否以謊言瞞騙人民,從香港觀眾和南韓人的角度來看,北韓政權確是操弄人民活於謊言中,相反南韓政權則沒有捏造北韓的可怕來向南韓人說謊。

台上有兩塊大銀幕,於現場演員演出時播放著鏡頭不同的畫面,這些畫面於效果上有著兩種效用,一是像妻子張瑪麗從丈夫口中得知他是北韓間諜和妻子跟兩個同志大學生上床般,見預錄的巨大身體、細微神情(如夫妻互相避開對方的眼神) 畫面把角色的內在心境彰顯得一清二楚,於是情感及場面上的戲劇效果便顯得更有感染力。另一錄像的效用卻相反,拍的影片是角色(們)於日常生活中做著一些很瑣碎的事,這些瑣碎事跟台上逐漸展現的戲劇衝突(效果)、劇力是構成很大的反差,反差教觀眾感到的就是:平凡的生活(可象徵南韓平民的生活)中往往埋藏了一些可能突變成危局的暗湧。

佈景上的巧妙,是設計師 Riccardo Hernández 沒有於台上擺放了沙發或餐桌,台上的桌椅其實更似辦公室所用的款式,而導演安排的台位及場面設計往往又像一班同事於公司開了很長的會議,須不時透氣,畫面上根本不像一個溫暖的家居環境,環境氛圍是冰冷沉鬱,似以辦公室政治的角力不休,深刻象徵南韓與北韓之間那總解決不了的政治困局。

劇末,男主角金基榮被迫失掉妻子、南韓的一切並要立即返回北韓,他於漆黑的台上用電筒的光照向觀眾,並說出連串愛國愛黨的說話,如認同國家栽培、有為國家的革命(給予的任務)努力之類,這就促使面對「光之帝國總是光明」的觀眾深思:男主角所講的說話是出自真心嗎?這疑問加上劇末之前許多虛與實、真與假混雜的劇場處理,便使在現實中也經歷過很多以假亂真事件(包括掩蓋真相和指鹿為馬)的香港觀眾,更能感受到《光之帝國》帶出的創作意義,正是展現我行我素的生活(如妻子和兩位同性戀者的性慾),跟眼中只有國家導致被迫要掩埋/扭曲真我的生活,是有著怎樣的對比和鴻溝,哪種生活才是對得起自己而非出賣自己?其實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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