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培訓社區上上了年紀的業餘演員去演出,很多人會想到中英劇團所辦的「禧戲劇場」和「口述歷史戲劇計劃」,讓沒/甚少演戲經驗的長者踏上舞台享受演戲的樂趣,加上向觀眾分享自己的經歷,而其實規模較細、資源較少的進劇場,也早於2003年演出了《在城市列車上的她》並於2005年演出了《屯門暫借問》這兩齣由一班屯門區家庭主婦合編合演的編作劇。到了2025年的今天,《11旅程之女》(陳麗珠執導)的宣傳便寫出二十年前演過《屯門暫借問》的屯門主婦再次踏上進劇場的舞台,把她們的一些人生經歷自編自演出來,若有看過《屯》劇的觀眾便可從《11》劇中感受到這班屯門主婦於二十年間有何轉變,就算沒看過《屯》劇者也可從《11》劇中的一段段人生/生活旅程,瞭解到台上的主婦們是怎樣的人,看一個約九十分鐘的演出就如認識了一班新朋友。
劇名中的「旅程」二字分為兩類,一類是真正的旅程,如劇中有人提及過於法國唸完書後便踏上返港之旅,說香港是自己的「家」,偏偏亦有人花了很多時間抵達英國,說移民地英國是一個「新的家」,也有人分別到坦桑尼亞旅行和到貝澳露營,更有演員像導遊般帶領觀眾暢遊屯門的「家」,包括以一場「屯門四寶」道出屯門的(沙)灘、山、橋和屋企有何特色,可惜此四寶只是一個個說得表面的景點,沒有將「點」發掘出更多具體的生活經歷,把一個個點連繫、發展成一條更有意義的戲劇線。從「家」到「旅程」再到「家中亦見旅程」,讓觀眾感受到的是這班屯門區家庭主婦有著豐富的人生經歷和生活感受、看法(就算「屯門四寶」一場於創作上比較表面,但在編排上也精心地結合了大自然與人、古與今),打破了不少人對「屯門」、「家庭主婦」有著「生活圈子及視野狹窄」這種刻板印象。
《11》劇另一類「旅程」就是指涉及人生經歷的人生旅程,如劇首一班演員便帶出了石峽尾大火、阿媽叫阿姨幫我電髮、小時候跟阿哥去池塘釣魚、小學畢業禮表演羽扇舞等難忘回憶,之後的一場戲,也見主婦們分別做過維持輕鐵乘搭秩序、餅店客戶服務、教導小朋友做功課、帶領年長家人覆診等工作,一連串的回憶之事與昔日的工作,讓演員們和觀眾深刻感受到的就是「時間的流逝」,於是演出中先後兩次吊下一個象徵時間流逝的大水池,就顯得非常有心思。水池中有一隻紙船(連場刊也有趣地摺成紙船的模樣),似象徵演員們經歷過人生一段段旅程,有時風平浪靜,有時波濤洶湧,演員所坐的櫈像放大了的冰粒,冰粒加水便像人生歷程多變幻、見複雜的體現。
呈現實際/人生旅程的演繹,《11》劇明顯有兩大的創作方向,一是演員把自己內心深處的感受鑽挖得很深的往事憶述、演繹,見演員要於台上獨自應付、克服自己的生活困境,最好看是一位年紀較大的演員要獨力照顧坐輪椅的媽媽,從媽媽的病到死,讓觀眾深深感受到的就是愛的無窮付出、無微不至,以及不能跟媽媽健康快樂地生活兼喪親之痛,那一份份的愛與痛是帶來了溫柔與刺痛的心靈觸動,看時淚水很自然便在臉上或心裡流著。另一個年紀較小的媽媽跟家人移民到英國,女兒剛抵英便對媽媽說「想返屋企」,媽媽以一句「我哋返唔到屋企(指香港的家)」來回應,那份由大環境、命途帶來的無奈無力感是包圍著整個文化中心劇場,盡見對白演繹的悲情悲痛,可見此媽媽跟那喪親戲的演員是從心而發地演繹真人真事,才可演繹到這種專業演員也未必演到的真摯動人效果。相比之下,有一位演員像補習老師般教導年幼子/女做功課,不像上述提及的兩段女人經歷般是大事件,但獨力培育子/女的一顆耐心恆心,還是能透過短短的戲份讓觀眾深深感受得到,而感受內包含的正是母愛與時間結合在一起的偉大。
另一種實際/人生旅程的演繹方式,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分享,從某女演員說著一句「花花,你真係好靚!」的台詞時,身邊的多位演員靠形體動作模仿花朵姿態的美,到另一演員憶述自己去坦桑尼亞看各種動物,身邊的多位演員便演她的旅行團旅伴跟她一起看動物,都教人感到講(編)台詞者與憶述者似早在排練室中已向其他演員分享了自己以往拍下的照片,令其他演員對該些照片/分享話深感興趣才可演繹到台上那甚有團結精神的視覺效果,稍為要挑剔是這班演員始終不是專業演員,於是她們能演到一班人齊心經歷一件事,但就欠缺足夠的能力把想像力轉化為合適的形體動作,使觀眾感受到她們是很享受地經歷著一段段看動物之旅。「互相分享」作為《11》劇的創作方向是很重要,尤其在現今網絡世代中,很多分享各種事情、感受的帖文/留言都難帶來深入的交流,而且常出現一班人「圍爐取暖」地讚賞或憎恨同一件事的情況,導致分享之言被忽略顯得相當普遍,故此劇中能把人與人之間那面對面的溝通(包含分享與聆聽)優點活現出來,正是證明傳統的溝通方式始終有其存在意義。劇末某媽媽踏著水池一步一步前行,前行時她就兒子已長大未能再陪她到貝澳露營顯得感慨唏噓,其他演員聽到她的感慨唏噓之言後便鼓勵她就算沒兒子在旁也可:「照去(露營)啦!),孤獨的人得到肯聆聽的人作出指引,便是人生旅程中很值得珍重的事,可見導演是有心借實際/人生旅程的演繹來彰顯良好的溝通理應是怎樣,這借鏡對演員本身和觀眾都有裨益。
《11》劇的演員全是非專業演員,顯然並非每個人都口齒伶俐、有穩定的講台詞聲量、有清楚俐落的形體動作演繹,更不是每個人都能掌控演戲的節奏以達到更佳的戲劇效果或炮製出劇力,然而這班主婦演員的長處就是每一個人皆見獨特的個性及在憶述真人真事上能流露出真情實感,所以我便不喜歡劇首穿泳衣的安排和劇末包含著玩沙灘波、跑圈的一連串純形體演繹,以及要演員在歌劇配樂配合下把書信的詩意內容讀得優美,因這些安排、演繹和書信內容似是進劇場把劇團本身的戲劇風格迫著演員去講去做,卻不能讓人從這些進劇場風格中感受到每位演員經歷過甚麼和有著怎樣的所思所感,遺失了演員們的個性與生活質感(如為活得勞碌或平淡的人夾硬加添生活的詩意/文藝氣質),其實就等於遺失了此劇的創作原意,即坦誠地把演員們經歷過的各種旅程,原原本本分享給其他人感受。
《11旅程之女》演出翌日,我看了業餘劇團「一人成塵」演出工厦劇場作品《晴天回家》,該劇也見多位上了年紀的女演員把角色的經歷演得情真情深,令多位觀眾觸動得哭起來,這便接連證明了身為長者、家庭主婦的非職(專)業演員也有能力演繹一齣齣好戲,而且排戲和在台上演戲的體驗確能促進身心健康和擴闊視野,換言之這些體驗最終能為整個社會減少各種負擔(如醫療)並帶來益處、貢獻,值得政府及眾多機構多撥資源,讓長者、家庭主婦可樂於參與戲劇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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