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晉邦編劇、盧智燊執導的中英劇團新劇《代父重婚》,寫男主角成桂賢(阮瀚祥飾)超越時空地回到過去變成自己的爸爸成坤(也是阮瀚祥飾,爸爸本於爸媽成婚後一天因意外離世),並跟自己的媽媽(文愷霖飾)結婚兼將要上床,否則就沒有後來的兒子成桂賢……許晉邦於場刊坦言《代》劇的創作靈感乃源自劇情刻畫弑父娶母的希臘悲劇《伊狄帕斯王》,有趣是人處於現今/現實的成桂賢好友何小松(莫珏邦飾)亦像古希臘神諭般於劇中提及《伊狄帕斯王》並指成桂賢那回到過去的人生走向或似《伊》劇的部分劇情。
寫主角超越時空去改變自己或別人命運的穿越劇,於電影、電視和舞台劇的世界中從來有很多這種創作,而《代》劇要帶出的戲劇意義,其實跟普遍穿越劇的創作訊息分别不大,就是強調活在當下的重要,因在穿越中可改變以往不如意的生活/事情狀況,但在現實中就不可以,而且所有穿越劇重點彰顯的都是命運、人生機緣的微妙,寫當下寫命運走向,《代》劇出現的是見因、果但讓過程留白(給觀眾靠想像填補)的有趣處理,例如從前的成坤向本來內向柔弱的姑姐成珍(蔡蕙琪飾)說了句「做自己,先係最重要,唔駛理人點睇……」,當下這句說話便改變了成珍的性格令她於未來變成一個剛烈的吸毒者與同性戀者,又例如從前的成坤對新婚妻子(即成桂賢的媽媽)說了句「就算生出嚟係仔都好,都要當女咁錫」的提醒話,未來的成桂賢便變成娘娘腔地跟好友何小松相戀的男同性戀者,兩個例如印證的就是人往往會被別人的一句說話改變了性格、處事方式從而令將來的命運改寫,所以當下的想法/決定/決心往往相當重要。編劇的不足是沒寫出一些聽了别人說話後依然故我的人,以及把同性戀者的戲寫得很負面(導演的處理也很負面),包括姑姐既是同性戀者也同時吸毒,加上成桂賢與何小松的親密戲刻意把成桂賢的「娘娘腔」(乸型)演繹得很誇張並見成很討厭自己的「娘娘腔」,皆或會使同性戀觀眾對編、導的「政治不正確」感到很難受,可是若從純戲劇創作來考慮,姑姐從內向、甘於委屈走向我行我素得任性,加上成桂賢從劇首的麻甩粗暴走向「娘娘腔」,以及他從劇首的欠成熟(才導致被控強姦)走向多了理性(面對跟媽媽的性事),都是合乎角色與劇情所需的發展設定,只是合乎不等於合適,姑姐於另一次穿越戲中似戒掉吸毒令戲產生「做一個更好的自己」這好意義,是會教觀眾對姑姐與編劇加分,可惜成桂賢與何小松的同性戀戲欠缺從拿「娘娘腔」來搞笑(醜化)到把同志關係寫得真實真摰的後續編排,於是《代》劇那「醜化同性戀者」之嫌始終揮之不去,為何女性化的男人不可以像英國跳水名將TomDaley(本是同性戀者)般喜歡織毛衣?或語氣像一個八卦/奄尖女人般喜歡對身邊的男人問東問西/評頭品足?
《代父重婚》於芸芸穿越劇中能突圍而出地成為整體上較好看的一齣,主要有三大因素,一是《代》劇初段已激發了觀眾一個想像:若成桂賢(以其爸爸成坤的身份)跟自己的媽媽(即成坤的新婚妻子)於床上發生性行為,處境是怎樣?觀眾如我於看戲時是一直維持著這想像並盼「處境是怎樣?」能於劇末揭曉,於是縱使「穿越時空」的橋段本是老土,然而追看慾卻旺盛,邊追看劇情的演變、細節邊腦中不斷想像,看戲過程就是忙碌而非沉悶。
第二個好看的因素,就是許晉邦於寫劇本上爆發出很多神采之筆及能把粤語的言語運用之妙把玩得可堪玩味,神采之筆最難忘是成桂賢(成坤)獨自爭扎著是否跟媽媽上床的一段戲,因台詞上的出色,就令阮瀚祥在邊講台詞邊配合合適的形體動作下,演來甚有講楝篤笑的演繹效果,當中成桂賢(成坤)說「古語有云:至少做一件離譜的事」及說「聖經有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是把KiriT所唱的歌曲名稱與《西遊記》的名言胡亂創作出處,其效果竟充滿神采地切合此角色那已失常的爭扎狀態。當何小松像個顧問般激動地跟成桂賢討論著回到過去後該怎麼做時,台詞是提及精句「代父出精」和粗口「X你老母」,觀眾聽到後自然狂拍手掌,原因在於這兩句廣東話是非常貼切地形容著成桂賢倘若跟媽媽有性行為,具體是怎樣的狀況,滿足了觀眾那無窮的想像。成桂賢(成坤)對委屈得來又不懂發洩的姑姐說「有啲乜嘢唔Chur(粤音正字:勌)咪大大力Hur(粤音正字似是:㗾)出嚟」,難知難找粤音正字的字都屬象聲用字,配合著此提醒話蘊含的激勵語氣,便感到編劇寫的話像擊鼓聲般繪形繪聲地促使姑姐振作,從聽覺上擊起效果突出的意象。
第三個好看的因素,就是一班出色演員能把同一個角色於兩個不同時代的不同(甚至是相反)性格演活,如劇首成桂賢身體狀態從容(包括會䟴腳)並自信、認為自己沒有犯錯地反罵媽媽,到他回到過去變成成坤後,阮瀚祥是演活了很多繃緊或不知所措的身體狀態,教人感到時間及身邊的人都在壓迫他,使他觸發了很多很大的焦慮不安,那個突然吞下生雞蛋博取到觀眾掌聲的衝動場面,見生雞蛋象徵的正是焦慮不安下的「定心丸」。謝幕時讓觀眾知道會離開中英劇團的蔡蕙琪,演現今的成珍姑姐時是顯得內向、羞澀和似個常躲在家、沒嘗試精神的人,可是當她於回到過去戲演剛烈的同性戀者或如辣妹般穿得性感,人的豪邁/奔放便跟之前的羞澀、說話謹慎(怕說錯話)顯得判若兩人,最使人驚喜是那場毒品上腦戲,雙眼的演繹非常可怕!演馮芷菱(成桂賢的媽媽)的文愷霖,於現今戲份像個粗聲粗氣、以勞力搵食的低下階層人物,可是到了過去戲穿上裙褂卻盡顯女性的端莊溫柔,跟蔡蕙琪同樣於服裝造型設計師程凱雯的幫助下,演活今、昔角色判若兩人的精彩效果。劉雨寧演成桂賢的嫲嫲,沒有從今到昔的大變,卻讓觀眾目睹一個年輕演員怎樣舉手投足地演得似一個長者,而且劉更把粤劇的演繹方式巧妙自然地融入嫲嫲的說話、身體語言中,使人感受到嫲嫲有多喜愛粤劇。
男主角要時空穿梭,每次就靠一盤仙人掌刺痛自己,雖無情理可言但做法聰明,因觀眾以後看見仙人掌便易聯想到《代父重婚》(況且散場後還送仙人掌作紀念品,讓觀眾記得)。從一個時空到另一個時空是以繽紛的燈光閃動加演員們的形體動作,炮製瞬間轉移的時光旅程,視聽效果相當不俗。要改善的是佈景設計,演員從後台走了一小段路才到佈景,然後又要狷入一個有物件遮蓋的佈景位置才到演區,視覺效果上是不好看的,亦不覺得狷來狷去能有效象徵人生艱困之類,至於佈景中除了見房間、天台外,還有一個擺放了電視機的「地下室」,可是該「地下室」於全劇中毫無作用(看戲時卻一直想像「地下室」將有奇事發生),而那電視機則只是時光旅程中的一個燈光效果,没播出一些令觀眾感到震撼/驚訝的東西。
導演於謝幕時明言《代父重婚》將會重演,叫觀眾别爆結局,本文沒劇透那個確很驚喜的結果,只是感到若要重演,真是要好好修改那帶點歧視、雖有觀眾笑但玩法太老土的男同志搞笑戲(像九十年代初的某些同志搞笑戲以「乸型」為賣點,如港產片《脂粉雙雄》的角色處理),以及修改一下看來有些尷尬的佈景設計,祝在更大的場地有更成功的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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