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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城故事》以小說體裁帶出現實與幻境的劇場視覺詩篇

《K城故事》以小說體裁帶出現實與幻境的劇場視覺詩篇

曾為香港話劇團執導《埋藏的秘密》的美國劇場導演崔維斯.普斯頓(TravisPreston),選了潘惠森寫的奇幻小說《K城以外二三事》作全新編作劇的創作文本,跟一班演員與設計師一起編作出於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大盒公演的《K城故事》。

《K》劇最大的特色,是導演堅持原汁原味地保留《K城以外二三事》的小說體裁與文句,沒有要潘惠森像寫演戲家族音樂劇《K城》般改動出一個以演員對話為主的話劇體裁劇本(小說本身是為2002年公演的《K城》所寫的一個外傳,外傳成為了在網絡上宣傳音樂劇的方法)。幾星期前筆者到中央圖書館看了《K城以外二三事》的原小說,該小說跟《K城故事》的演出文本作比較,是多了少量可讓演員對話之處,而且可能因有改動或看小說/演出時有著不同的心態心境,原小說的結尾未能為我留下深刻印象,相反劇末寫女主角Forget-Me-Not似於逝去了/像空想般的幻境與顯然迷失了/像枷鎖般的現實之間作出抉擇(任由觀眾解讀箇中含意),就耐人尋味得令我看後思潮起伏,不知道《K》劇的一些改動之處(看來不算多)是由潘惠森執筆還是由導演/演員自行處理?改動效果明顯是把潘惠森的文字和戲劇寫作風格徹底保留。

導演安排演員黃慧慈與陳煦莉拿起咪高峰,以小說第一身的「我」(又名Forget-Me-Not)向觀眾直接講出小說的所有內容,而台上亦有張嘉瑩演繹小說中的Forget-Me-Not,只是張嘉瑩於台上是多用形體身體做出各種角色行為、劇場意象,比較少說話及跟其他演員對話。場刊「導演的話」見寫著「我頓時意識到能藉此創作一首具有深刻情感力量的視覺詩篇。文字、音樂、形體、影像以至舞台美學,共同建構K城這片富幻想力的景觀……」,便道出了為何導演堅持要把小說的說故事方式直接放到台上,因若台上的演出變成充滿一句句角色對話/剖白的「話劇」模樣,導演的創作與演員的演繹重心便變成怎樣把每一句台詞的訊息、情感和戲劇效果/風格處理得好,於是音樂、佈景、道具、形體、影像等東西往往就只成為演員(角色)講說話的配襯,就算是某音樂劇中一個女主角跟幾個男舞蹈員作身體上的互動兼被他們抬起的畫面,觀眾看見時仍會分心聽女主角或其他人所唱的歌詞是表達甚麼,不像《K》劇類似的舞蹈/形體畫面般,觀眾可全心感受女主角跟男舞者們互動、被他們抬起時,Forget-Me-Not(張嘉瑩)的身心狀態是既對眼前的新事物感到好奇兼有點緊張,又消除了平日的生活和工作壓力而顯得心情舒暢自在,像個有童心的小朋友於陌生地方跟陌生小朋友玩遊戲。

減掉演員於台上對話的小說演出形式,無疑解放了音樂、形體、影像、舞台美學等劇場元素的創造力,故此導演也不怕把小說內容足本地變成A.I.電子繪本,因觀眾於開場前從電子繪本中看到的圖畫與文字內容,其實只佔整個《K》劇演出的小部分,更多的觀劇感受、樂趣是要從劇場上的音樂、形體、影像、舞台美學中去發掘,而最令我喜歡難忘是一班舞者(他們本身都是香港話劇團的演員)跳出很多魚從湖面飛上半空吃飛蟲的場面,以很強的齊舞動感演活大自然的生命力;不過劇中亦有處理得效果欠佳的場面,如模仿片場拍戲的場面和一班男演員列隊走的場面,難讓人體會到場面的意義。

《K城故事》以結構來說大致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是Forget-Me-Not進入幻境春威夷前的現實世界,負責舞台美學的基斯杜化•巴勒卡(ChristopherBarreca,曾為百老匯音樂劇《洛奇》設計佈景)為整個演出帶來一楝楝巨大的高樓大厦模型,可說是以佈景象徵著充滿城市壓力壓迫的現實世界,有趣是女主角雖常提及K城但沒坐纜車踏足過真正的K城,而幻境春威夷(充滿大自然色彩之地)的戲份進行時,台上的高樓大厦是沒有被移走,於是便總挑起觀眾想像:莫非K城也像Forget-Me-Not身處的現實處境般是個塞爆壓力壓迫的大城市?她沒踏足過K城是意味這女主角討厭大城市的程度是很深吧(不想重複看到大城市常見的人和事)?可是到了演出第三部分,Forget-Me-Not收到一封叫她去K城一趟的信而她決定立即出發,是甚麼理由令她出發得那麼急?她是忽然醒覺到K城跟自己的原居地有可能是兩個生活面貌很不同的大城市?

連串供看戲時/後思索的疑問,能把思索過程擴展到觀眾會就《K城故事》第一部分的處境作出自問:自己過著的生活方式跟Forget-Me-Not相似嗎?包括自己常工作、工餘太忙碌導致跟父母/家人在相處上很疏離嗎?(把女主角名為「Forget-Me-Not」,正是把「忙到連自己、阿爸阿媽也忘記自己姓乜名乜」這種誇張說法作了荒誕精警的寫法),自己也很討厭手機和人與人之間「溝通」時所帶來的噪音嗎?(劇中沒提及網絡世界,但二十多年前潘惠森寫下的「十個人一起說話,是很吵很吵的一回事」便易教人聯想到網絡)。當觀眾目睹黃慧慈與陳煦莉拿著咪高峰近距離地面對觀眾講述小說內容時,導演顯然要向觀眾證明《K城故事》不只是個跟Forget-Me-Not有關的故事,而是世上還有很多跟Forget-Me-Not相似或相反的人,例如導演會安排也叫Forget-Me-Not的「說書人」黃慧慈演繹一些在湖水中所做的形體動作,又例如有觀眾可能沉迷忙碌的工作/生活、渲鬧的溝通並嫌《K》劇第二部分的春威夷生活安寧休閒得太苦悶,象徵「有話直說」或「控訴」的咪高峰可說是刺激觀眾把自己跟Forget-Me-Not作比較的有效工具,教人看看自己是否另一個Forget-Me-Not。

《K》劇第一部分有兩個重要、出色兼難忘的意象/場面設計,一是見張嘉瑩伏在地上伸手面向眼前一棟棟高樓大厦,以及把張嘉瑩的巨大身影投影到大厦外牆上的意象效果,「伏在地上伸手」的畫面其實教我聯想起美國畫家AndrewWyeth於1948年所繪的經典名畫《Christina'sWorld》,只不過畫作彰顯的是畫中人那身體殘疾的創傷,而張嘉瑩的形體意象則彰顯了人被城市各方面折磨的心理創傷,那個畫作沒有的巨大身影,則可任由觀眾聯想或解讀,例如可解讀為「人的心要強大起來才可克服巨大的心理陰影,於大城市中生存/生活下來」。當「說書人」把小說讀到「這個人臨死的時候,身上有四部手提電話,全都沒電了,他的說話塞著他的喉嚨……」時,劇場即傳來怪異的音效,然後所有演員確如窒息哽死般突然停止一切活動,接著又傳來像鬼淒厲地叫的叫聲,可見郭宇傑的音效設計加上導演的場面設計,能把「人被忙碌的事情或别人的生活方式操控著導致無法停下來」的生存(活)狀態嘲諷得淋漓盡致,之後見一楝棟大厦外牆投影出大量數字,令Forget-Me-Not像走入迷宮中被困,則見舞台美學設計者Christopher與媒體設計者盧榮、陳家濠合力透過大型劇場視覺效果,把城市人的人生總被各種數字操控著彰顯得夠震撼,「數字迷宮」中包含的可能就是求學分數、工作業績、樓價、股票數字、年紀、體重等可教人反思箇中生活意義的數字。

《K》劇第二部分,舞台美學設計者又帶給觀眾兩個很大的記憶點,一個是一隻巨大的匙羹道具,演員們可把匙羹當作船般坐著以渡過湖面,而另一個則是象徵時代巨輪的巨輪裝置,見演員吳家良(飾演男主角海底男孩)可以被縛在裝置上像玩主題公園的機動遊戲。巨大匙羹表達的顯然是要Forget-Me-Not(也盼觀眾)以更敏感、敢試的心和更多的耐心好好享受/細味生活,别活得公式、匆忙兼常過目即忘,有趣是匙羹確能體現第二部分有不少跟飲食相關的情節,如海底男孩把雞泡魚生的蛋、從蘑菇石長出的石蘑菇分享給Forget-Me-Not而她則把朱古力分享給他,另也見Forget-Me-Not喝酒店的雞蛋花茶兼赤腳走過由雞蛋花鋪成的花布地毯,以及海底男孩指導Forget-Me-Not(黃慧慈演)用皮膚於湖水中呼吸,她卻喝了湖水。這些涉及味道與深層感受的情節,其實都跟人與人之間的真誠/真摯交流有關(熱愛雞蛋花的酒店經理會用心跟顧客傾談),巧妙強烈對比著的正是《K》劇第一部分見看來太忙的Forget-Me-Not跟父母沒真正的交流溝通,父親玩搖搖而媽媽食波板糖的孩童形像,教我深刻感受到二人其實是借返回童年逃避現實(此乃戲劇化了的象徵),而非慣於跟其他大、小朋友溝通交流。

酒店經理安排Forget-Me-Not在內的顧客於很多很多的留言板上留言,除了是見證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外,留言板更跟「時代變化的巨輪難以阻擋」這《K》劇第二部分重點表達的東西有連繫,張嘉瑩(Forget-Me-Not)須攀上高處寫留言板(用了大厦佈景旁的垂直梯子,而字則靠影片投影出來),活現的就是創作人把寫留言板象徵為歷史的紀錄與流傳,而隨著時代的變化及某些時代的掣肘、禁忌,要真正做到紀錄、流傳歷史就如一個女子爬垂直梯子般艱辛。「時代巨輪」裝置的轉動,連繫的是兩段寫得意味深長、教人感慨的說話,一段寫「每天都有至少一個城市消失,另一個城市興起」,此段說話象徵的顯然是世上總有些城市(國家)會因政權所做的壞事及其他負面理由而變得衰落,但亦有些城市(國家)會因政權所做的好事及其他正面理由而變得深受歡迎/讚賞,例如海底男孩提及了秋威夷的消失便令他移居到春威夷,當他解釋秋威夷怎樣消失時,導演便安排了像希臘劇歌隊的女演員替他和唱出「所有的樹葉從樹枝退落,所有的樹枝從樹幹退落……」,從樹木以小觀大(含政治隱喻)地象徵一個地方衰落的說話(歌詞),經附和(和唱)後便把唏噓、痛心的悲情感染力加大起碼三倍,而最悲情是潘惠森的小說還寫出春威夷和K城也可能消失!幸好此小說亦透過某餐廳侍應把石蘑菇與蘑菇石形容為「一個輕,一個重,一個虛,一個實」,以及透過海底男孩的說話反思了「KForKiss?如果Kiss等於愛。KForKill?如果Kill等於恨。一個愛恨交纏的地方?」,這形容與反思是非常發人深省,因一個城市/國家/地方要走向興盛而非衰落,政權懂得權衡一些事情的輕/重兼多做實事、不做虛偽壞事,是相當重要,而無論是政權還是無權的凡人,懂得愛多些人而非愈恨愈多人,就能使一個城市/國家/地方因滿載愛而走向見希望、光明之路。

選身形嬌小得像小女孩的張嘉瑩演Forget-Me-Not,甚切合她對手機噪音製造者說了坦率、鬼馬得有著頑童心態的直言話,而她到了春威夷後對各種事物所活現的好奇心與敢於嘗試的精神,包括愛上跟生活單純的海底男孩相處,都盡見可貴的赤子之心。飾演海底男孩的吳家良於外表上像個中年男人,但他能從內心把角色演得像個善良、純真和見睿智的小朋友,所以當他被縛在「時代巨輪」裝置上狂轉時,觀眾是深深感受到他勇於面對秋威夷消失的痛苦,然後繼續於春威夷按著自己的做人理念過著自在的生活,情況就好比不少港人移居外地後,縱使生活環境變得不一樣/艱困,仍沒有忘掉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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