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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神與食神》見戲劇片段的瑣碎與鋪敍心思

《愛神與食神》見戲劇片段的瑣碎與鋪敍心思

由八女一男的演員共同創作的榞劇場作品《愛神與食神》,沒見編導的名字,卻見有一個由張學良、梁天尺、劉曉樺、石偉楠和羅嘉欣組成的創作團隊,估計是由經驗豐富的戲劇人(創作團隊)帶領經驗不多的演員去創作,還配上吳芷晴擔任「創作協作」這崗位。

《愛》劇於宣傳上已表明是以已故香港作家也斯先生的短篇小說集《後殖民食物與愛情》為編作藍本,「藍本」不等於「改編」,2014 年前進進戲劇工作坊的演出《後殖民食神之歌》正是把《後殖民食物與愛情》中的三個短篇搬上舞台,台上所見的劇情都是也斯原創的書中內容,而《愛神與食神》宣傳指的「藍本」則是抽取了也斯寫《後》書時的做法與精神,即是透過一些跟食物有關的情節,把角色的生活狀況與(當下)香港社會的狀況作各種串連、刻畫/展現,卻棄掉書中所有也斯原創的故事內容,換上於時代時勢已變下,對榞劇場編作演員更感興趣、共鳴的全新劇情內容。基於《愛》劇只見《後》書的做法與精神而不見書中所有內容,為了令觀眾感到《愛》劇的創作靈感真是源自也斯的書以避免有「利用也斯的名字名氣作宣傳」之嫌,所以演員們演繹自己、其他演員(加上創作團隊)有份創作的劇中內容前,便於場刊中先寫出一些跟也斯先生人生有關的事件及他的生活/創作心態、做人態度,然後就於《愛》劇的劇首劇末讀出也斯所寫的書中文字,既是向也斯先生這位香港文學史中的重要人物致敬,也讓觀眾從文字實在地感受到食物跟人生/日常生活、社會狀況有著密切的關連,這種關連正延申到情節完全不同的《愛》劇中。

《愛神與食神》是齣由一個個戲劇片段構成的編作劇,於整體來看,是有過多剪裁得太瑣(零)碎兼表達不到戲劇意義、欠戲劇感染力的片段,劇中較/最好看的都是一些鋪敍、串連上很有心思的片段,該些片段未必完整,但就因有心思而見戲的意義及感染力顯得突出、夠強。《愛》劇的過多「碎上」片段,教我聯想到近來影視界似多了像傳統舞台劇般的作品(如今屆奥斯卡最佳電影《阿諾拉》和 Netflix 大熱電視劇《混沌少年時》),相反舞台劇界就似多了分場、剪裁上像電影般的作品(如《擊不到的她》、《亞娜 Ana 2.0》),但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最重要依然是於起、承、轉、合的劇本創作根基上花了怎樣的心思,有花心思兼花得好,便較有機會成為一齣好看的作品。以跟《愛神與食神》同樣是一個個戲劇片段構成的舞台劇《Suck 樂園》為例,《Suck》最好看的故事片段正是起、承、轉、合鋪排得夠到位兼感染力逐步提升、戲劇意義很突出的「笑笑兔的現實」戲與「 Hea 鬼屋」戲,而不好看的就是王菀之主演的那兩段敍事上東拉西扯、未能把戲劇意義演繹得到位深刻的戲,另如有看過《後殖民食物與愛情》一書的話,也會感到也斯寫的每一個短篇都有著起、承、轉、合的發展,發展中所見的轉變或突變其實是引發讀者對人生、生活作深思的招數,我尤其難忘短篇《艾布爾的夜宴》本來寫一班人興高采烈地到一間著名西班牙份子料理餐廳享受美食,怎料結尾卻演變成見鬼魂的鬼故事!

《愛神與食神》中「女子拜食神時說外公廚藝好偏下兩代人的廚藝都差」、「男子說當侍應時會把乳豬中一些不好食的部位給予欠禮貌的食客」、「女子說爸爸把咕嚕肉中的三色椒夾給童年的自己時,她會將不喜歡吃的三色椒藏在桌底」等故事片段,是聽來源自演員個人生活體驗的有趣、真摯戲劇點子,可惜這些點子確只見「點」而沒發展成一條條有著更多戲劇意義、更大感染力的劇情線,如加多一點戲寫女子跟隨網片煮東西、報烹飪班後仍感到自己的廚藝遠遠不及外公,或加多一點戲寫男子當侍應時的工作態度有否於另一個處境中得到好/壞的結果,或加多一點戲寫爸爸親手煮一碟用其他食材代替三色椒的咕嚕肉,相信這些戲份會更易使觀眾記著及更值得記著,因觀眾能從一件件事的變化中看到角色有更多的體會和事件有更多的可思索細味之處,而非看完一個點子後即時感到可笑/無奈/頑皮便算,沒更多衝擊著思維心靈的得著。

似演女孩的女子說跟家中保姆學習數學兼跳到提及 A.I .,寫和演都處理得非常粗疏,令觀眾感到大惑不解兼戲份多餘。一班演員朝著發光的劇場出口向前邁進,以及某女子於光束下邊說著「我看過愛,品嚐過愛,但不懂得烹調愛……」等剖白邊把剖白寫入簿中,都見陳焯威設計的燈光效果不難讓觀眾意會到是象徵甚麼,如前者似象徵「黑暗中總有出口和希望」,而後者則似象徵「人有希望是源於人懂得自我反省」,並同時看到一班演員及某女子的形/身體動作(兼某女子的台詞演繹)絕不粗疏,如向希望邁進的演員們像演前有寫人物小傳般,能使人感受到有希望前的艱辛生活要怎樣步步為營,至於說品嚐過愛的女子顯然亦有於演前在人物小傳中記下一段段角色人生經歷,只是這兩段戲的篇幅太短太碎,邁向希望的人本來是甚麼人?品嚐過的「愛」是甚麼?兩者皆欠缺多點台詞令觀眾知道,於是觀眾看這兩段戲時便感到演員與燈光效果是抽離地 show off(刻意炫耀)技藝,並非能使觀眾入戲地明瞭角色的心兼被角色的心激發出一些情緒、想法。

《愛》劇的唯一男演員袁淦榮很享受地演繹了日本動畫《咒術迴戰》中的角色、情節,並表明這些角色、情節跟他的父母有著關係,當然觀眾會為袁的「享受舞台」而看得暢快,問題是袁沒把「自己的父母是怎樣的人?」有算是清楚的交代,加上很多觀眾如我般其實不熟悉《咒術迴戰》的角色、情節,於是兩者的連繫於引導台詞不足下便顯得模糊。《愛》劇有一段所有演員隨音樂跳舞/做形體動作的編排,只有小部分的形體動作令我感到似人享受烹調的過程,但大部分的形體動作似没甚麼意義,不過劇末卻另有一段舞蹈/形體動作編排,配合的除了是音樂還有一段段演員預早錄下並涉及童年往事的旁白,小朋友於舊式酒樓玩「猜樓梯」、香港歷史博物館內的老香港情懷消失、荔景邨舊居的陳設記憶……不只情真情深,就連台上的所有演員都因這些旁白變回小朋友,手舞足蹈地做著形體動作時盡顯一顆顆無拘無束的純真之心,看到聽到便易感受良多。

《愛神與食神》於結構和鋪敍上最有心思的一場戲,是在同一個舞台上同時/交替地活現著三個跟「魚」有關的戲劇處境,從漁民捕魚到在街市賣魚到食客食魚,是似電影平行剪接效果般緊接在一起並一層層地見「搵食」與「身不由己/擔憂未來(之後可能搵唔到食)」的不同層次,人與處境(際遇)的衝突、衝擊於台上是構成三倍劇力,當中寫得最好看和最有意義的是漁民的戲份,捕魚大媽不想搬到岸上生活並被女兒指責偏幫兒子(重男輕女)……當觀眾以為戲的發展會很老土,卻出現大媽穿上閃亮服裝到市區卡拉 OK 慶祝生日的奔放情節,似反映人只要豁出去地做一些跟本來生活不一樣的事情,才可逃離鑽了牛角尖的生活困苦。食客食魚戲見到的是寫劇本者的筆觸細膩,女子 A 指上司之前重視同舟共濟的公司團隊精神,而如今卻收到可能大裁員的消息,桌上的魚、魷魚加上台詞中的「反魚」、「魚骨」,都於身不由己的悲情處境中盡見敢於面對現實的黑色幽默,至於女子 B 不像同事女子 A 般急於找另一份工,看後就感到接通了也斯短篇小說《愛美麗在屯門》中兩個屬好友但際遇截然不同的女子。街市賣魚戲處理欠佳,場面設計和對白編寫都不見獨特、意義深刻之處,只剩下「街市要清拆怕適應不了賣魚新環境」這種欠細膩、公式的角色處境描寫。捕魚賣魚食魚連繫戲以捕魚大媽唱歌唱到「愛未變」這歌詞作結,剛巧「愛未變」又跟音量巨大的海嘯音效緊接,海嘯音效象徵的明顯是捕魚、賣魚、食魚處境中皆見的人生無常狀態,而且這海嘯音效又跟劇末另一場大海戲的巨浪音效連繫著,大海戲中見演員們做著各種形體動作,有些人如海洋生物般於海底潛水,有些人則似滑浪,都克服了變幻莫測、隨時陷入凶險的海洋,像創作人為處於逆境的香港人打氣,信一浪接一浪的逆境在有努力有毅力下,總有能克服的一天。

《愛》劇寫得最細膩和最完整的一段戲只由兩場戲構成,第一場戲見妻子為丈夫的健康著想便煲了落足材料但味道稍淡的湯給丈夫喝,導致愛喝濃味的丈夫投訴,而第二場戲則見妻子於茶餐廳買了味濃的湯並向丈夫騙說自己煲,丈夫於謊言拆穿後又投訴,兩場戲加在一起便見一針見血地寫出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問題,而且戲的高潮位是有著令人驚訝、見挑釁

被挑釁意義的角色角力心思,強大劇力亦會隨埋怨情緒的爆發(埋怨鬱於心中很久)同時爆發出來。女兒說媽媽給的功夫茶太苦而媽媽卻形容為「甘」,跟女兒叫朋友要嚐檸檬茶的酸而不是加大量糖,是交替地彰顯人與人之間的學習、領悟,是可以一代接一代、一個人接一個人地傳承下去,而且由功夫茶到檸檬茶,反映的是學習、領悟不應是一個盲目或被迫的過程,充份理解、相信自己所學所悟的東西並做到活學活用,才最重要。女兒不想朋友喝太甜的檸檬茶,亦巧妙地連繫著妻子不想丈夫喝太濃味的湯,兩者產生的戲劇效果、意義是截然不同。

《愛》劇劇首眾演員跳唱了多年前電視劇《美味天王》的主題曲《Mamma Mia》,「如若有你氹下我,我會看到最美的星晚」這歌詞,似切合劇中為湯的濃/淡堅持己見而不氹對方的夫婦,而「無謂日日夜夜感嘆,幾多哀傷暫時忘了吧」的歌詞則跟劇末播出的《眉頭不再猛皺》一樣,都教我聯想到捕魚大媽靠唱 K 抹掉前途與家庭帶來的憂愁,當生活、社會或家庭不斷見憂愁事,就只好靠人的心態先變得開朗/積極/豁達。

看著梁詠儀演繹捕魚大媽(場刊没列明每位演員所演的角色,希望沒認錯人),是有著一份享受地投入角色的從容,到了她於劇末讀著也斯先生的文字,讀時是咬字、音量都讓人聽得清楚舒服,效果毫不造作,證明榞劇場透過演出鍛鍊演員的實踐,已帶來好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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