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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警醒觀眾反思相處與社會體制的問題

《兒子》警醒觀眾反思相處與社會體制的問題

邱廷輝執導的香港話劇團新演出《兒子》,跟其電影版《兒子可否不要走》同是由法國人 Florian Zeller 編劇,是 Florian 親自把他所寫的舞台劇劇本改成由他編導的電影版,故此今次演出除了見楊彩杰把原法語劇本翻譯成廣東話,以及小部分劇情跟電影版有出入外,劇中大部分台詞和劇情發展都跟電影版一模一樣,當然靠邱廷輝創作的舞台場面設計,就有電影版沒有的新意。

看舞台劇前幾天,翻看了電影版,結論是演爸爸 Pierre 的余翰廷確比演同一個角色的曉治積曼(Hugh Jackman 演的荷李活版,把 Pierre 的人名改成 Peter ) 好戲,若我是羅文澤演的兒子 Nicolas,會感到從劇中爸爸身上帶來的壓力、語言傷害力、困苦和暴烈程度,是比電影版的 Nicolas (Zen McGrath 飾)更厲害。余翰廷演繹爸爸的台詞時,總有一份曉治積曼不夠多(重)的焦躁急躁,這種焦躁急躁(有可能源自演員本身的個性) 跟爸爸以權威埋怨兒子做得不夠好的壓力戲及屢次迫兒子「俾個解釋我!」的對白,都能產生很大的戲劇化學作用,令說話的傷害力大大加深,於是就使羅文澤演兒子時也對爸爸的怨恨加深,怨恨加深伴隨的就是心理困苦帶來的精神創傷也加深,如 Nicolas 從說「你傷害媽咪都等於傷害緊我!」這對當初爸爸出軌的控訴,到含淚地作更激烈的控訴:「我所有嘢做唔到!因為你!!!!!」並力斥爸爸把自己當作是垃圾般丢棄(已不只控訴離婚創傷,還怨恨父親總無視他的所有感受),再到他於精神病院情緒失控兼似絕境求救地大聲疾呼「爹哋/媽咪,我冇病呀!」(演活的不只是對病院環境的強烈不滿,而是連病院外的家庭、社會環境都感到不滿,給 Nicolas 這個人帶來重大的壓力及創傷),都可感受到羅文澤的演技不像 Zen McGrath 般只能做到把處境和說話(包括用神情、身體語言演繹的心底話) 中的角色思緒狀態細膩、情真和深刻地演活出來,而是羅文澤有把自己整個人的身體與心靈跟角色的整個生命、心路歷程走向融合起來,能切實深入、無孔不入地感受到從四方八面湧入刺入 Nicolas 心中腦中的壓力及創傷,從內心創傷最初如 Nicolas 割手的傷痕般淺,一直演到內心似大量淌血的垂死(爭扎)狀態,皆教人感到這個年輕演員絕對值得一個舞台劇獎項提名。

除了余翰廷和羅文澤把像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無休止痛、苦(包含著怨恨) 演得教觀眾咬牙切齒或心碎外,亦見演親母 Anne 的黃慧慈與演繼母 Sofia 的張紫琪把角色對 Nicolas 的不安、埋怨及苦惱,一針見血地演活兼把演活的內心傷口演得愈來愈深/擴散。不過《兒子》最震撼到觀眾的其實不是演員演技,而是導演能重點讓演員、觀眾捉緊劇中的壓力和創傷於實際上是甚麼東西,只有捉緊才可對現實社會、人際關係的一些壞透之處,作出有力並警世的諷刺,如劇中的爸爸、親母、繼母和沒出場的爺爺,其實都是執著自己做人態度/理念而沒顧及下一代人感受的「自私上一代」,直接把眼前人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當親母 Anne 聽到兒子透露自己不想活在世上時,黃慧慈的第一個演繹反應就是抗拒兒子的說話,然後夾雜著不安、要阻止的心便說「唔准同媽咪講呢啲嘢!」,這在兒子聽來就是一種當媽媽的威嚴,跟他對爸爸說割手可令自己(心情上)「舒服啲」後,爸爸即父權急上腦地說「我禁止你咁做!」,皆見上一代人沒有以具同理心的平等待人語氣去瞭解下一代人的心境心態和生活難題,並跟下一代人站在同一陣線去應付困苦,威嚴權威帶來的只有恐嚇下的心靈傷害加劇,無力阻止/拯救已很傷很絕望的年輕人。繼母 Sofia 口沒遮攔地說「你想有其他生活,千祈冇生小朋友」,便很可能令 Nicolas 即時想到自己也是妨礙爸爸與 Sofia 那新婚姻關係的「小朋友」(好比後來 Nicolas 所說的「被丢棄嘅垃圾」),但更傷透 Nicolas 心的是 Sofia 不信任 Nicolas 有能力照顧自己的親生嬰孩,並「擺到明」讓 Nicolas 得知他腦袋有毛病(精神病) 正是他無法得到任務的主因,Sofia 的歧視與毫不理會 Nicolas 的想法、感受並把他的自信心徹底摧毀 (一個長期心情低落的人偶有自信及很想做的事,是難能可貴),是一件對 Nicolas 破壞力驚人、非常自私的事,偏偏現實中對精神病人及殘疾人士的歧視、漠視、傷害是屢見不鮮,值得觀眾看戲後多警醒。

電影《兒子可否不要走》是安排 Peter 見他的爸爸(安東尼鶴健士飾演) ,並讓 Peter 親自對爸爸訴說出「不滿當年爸爸寧願去跟朋友玩,也不理會病重的媽媽」,指沒顧及他這個兒子的感受,而舞台劇版《兒子》則只是安排 Pierre 向現任妻子 Sofia 剖白他一直對爸爸(沒出場) 的不滿。舞台劇版彰顯的是 Sofia 才是 Pierre 最重視和值得信任的人,不是提及過去便跟自己爭吵起來的兒子Nicolas;到電影版彰顯的就是不滿之言包含著忍了很久很久終可豁出去地反擊上一代之心,正如舞台劇版的 Nicolas 也直斥爸爸 Pierre 傷害他丢棄他,而唏噓無奈是 Pierre 於劇末有內疚過自己,指「當年爸爸對他不好,偏偏自己也對兒子不好」,這種沒有汲取前人錯誤(教訓)而重複犯錯所帶來的人為傷害,於現實社會中也屢見不鮮,不得不警醒。值得注意是舞台劇版比電影版,看來多了更仔細的「上一代人影響下一代人」刻畫,如 Nicolas 感到困苦得激動時不只一次靠咬自己的手指去發洩,怎料有一次爸爸 Pierre 激動時竟也靠咬手指發洩,似乎兒子的「壞習慣」是從爸爸傳來的,於是當爸爸叫兒子「唔好咬手指」時便帶來一份強烈的荒謬感,彰顯的就是「身教」的重要,當上一代人以某種方式對待自己/下一代人,下一代人很可能亦會以同樣方式對待自己/另一代(些)人,有時人與人之間的惡習/傷害的確會代代相傳,甚至從一處傳到四處、處處,又是值得警醒。

觀眾從劇首到劇末都能感受到 Nicolas 一直承受著愈來愈大、窒息不止的壓力,而我看的一場《兒子》,觀眾最大反應的就是 Nicolas 對媽媽 Anne 說「我唔想讀法律,唔想做律師,我冇興趣!」,並指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作家,怎料媽媽爆出的是「舅父本來也堅持做作家,可是最後轉了賣保險」,不少觀眾聽到此說話便發出觀此劇時鮮見的笑聲,笑聲顯然是共鳴於就算是有志追逐理想也可能徒勞無功得唏噓,於是不少父母寧願子女讀/做一些穩陣的科目/工作,所以當 Nicolas 說自己不會像舅父般輕易放棄寫作時,一方面是對成年人操控下一代人生方向的控訴,另一方面又可感受到羅文澤的演繹是使 Nicolas 不自覺地「自己給了自己很多壓力」,那種對自己有要求及要戰勝壓力的心態,其實也源自爸爸的「身教」,令兩代角色那互相憎恨的關係顯得相當微妙。

劇首 Nicolas 說「生活好(沉)重!」和「我唔想拚搏!」,爸爸竟邊敲桌邊用恐嚇的語氣質問「你想點樣?!」,到爸爸先後兩次知道兒子逃學後,第一次是「無情講」地怒說「你星期一就返學,冇得商量!」,第二次是見爸爸神聖不可侵犯的怒說「問題係你講大話呃我!」,爸爸所講的每句說話都像警察恐嚇疑犯般見父權蒙蔽了親情,他根本沒以同理心跟兒子站在同一陣線去關懷、瞭解兒子。然而爸爸恐嚇話對觀眾最重要的意義,是迫使觀眾對「人要向上流」的傳統社會價值觀作出反思,因 Nicolas 不肯返學和拼搏很可能不是基於承受不了沉重的壓力而做有違常規的瘋癲事,相反整件事只是上一代人不瞭解下一代人(包括從2005年到2010年代初期出生的Z世代) 的新思維,如 Z 世代的人寧願不花那麼多時間返工(甚至返學) 去令自己被沉重的生活壓力折磨,追求錢、傳統的權位對他們來說根本沒意思,他們重視的就是用自己的方式做自己喜歡的東西,類似不少年輕人打散工去追夢,也類似 Nicolas 逃學去寫作(事實上很多有大成就的人也提早輟學)。其實做人最重要是開心,開心不是單靠錢和成就便能換來,還要視乎人的心態心思及是否有不同的人生體驗,偏偏現實中大量家長於子女未讀幼稚園時已迫子女走上競爭拚搏之路,假如子女的性格根本無力承受大壓力卻要被迫承受,就很易像Nicolas 般看不開走向絕路…… 以為《兒子》的電影版與舞台劇版只是齣為破裂親情劍拔弩張的心理驚慄戲?其實此戲還促使觀眾反思家庭外整個社會體制怎樣束縛著年輕人的選擇與未來。

《兒子》劇首,Nicolas 到爸爸和繼母家中居住時,是見一件傢俱傾側而另一件傢俱倒轉擺放,象徵的正是家庭成員於相處上的失衡混亂,之後繼母 Sofia 把兩件傢俱作了正常的擺放,可是若配合劇情發展來看,各家庭成員沒隨著「正常的擺放」變為相處重拾正常,相反「正常的擺放」予人掩飾各家庭成員的撕裂、創傷之感,於是到了劇末那個「壓力爆煲」的悲情結局,台上的一面牆(佈景板) 便倒下來以象徵「一切無法挽回」,而當倒下後相信不少觀眾會記起爸爸 Pierre 曾邊帶給兒子巨大壓力邊又說出「我想睇見你笑返」或「唔駛擔心」等掩飾自私要求的虛偽話,虛偽話其實就像刀割般使人與人之間相處時的撕裂傷口進一步加深,如同極權向大眾市民粉飾太平但社會上其實仍有千蒼百孔的問題。

導演於《兒子》的開端結尾放了電影版沒有的心思,開端見 Pierre 隔著門跟前妻溝通,「隔著門」便深刻象徵此劇是涉及人與人之間的隔膜和權力關係的不平衡。劇末見到的是經歷了大悲事件的 Pierre 於 Sofia 面前失控地痛哭,然後非常突然地黑燈完場,這就像現實生活般有些事情做錯了便無法挽回,黑暗會吞噬未來,無疑又警醒觀眾:要尊重家庭、社會中每個人的感受,否則可能會令所有美好之事破滅,恨錯難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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