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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母女》見關係遠/近、壞男人及隱瞞的刻畫

《三母女》見關係遠/近、壞男人及隱瞞的刻畫

尤逸漢編劇、張凱婷導演的香港話劇團文本特區作品《三母女》,於戲開場前已見到三桌三椅三窗的佈景設置,設計佈景的黃樂瑤見别出心裁地於第一場戲便為整齣戲定調:母親惠珍(陳煦莉飾)、Eva(郭靜雯飾)、Cheryl(丁彤欣飾)這三母女各身處一桌一椅一窗之中,象徵的正是三母女已分開居住,透過台詞與視像通話的場面設計,觀眾得知母親與小女兒Cheryl是住在兩條街之隔,而大女兒則住在遙遠的澳洲,但從觀眾的視角來看,三母女於實質上是共處在同一個細小的黑盒劇場舞台,彼此的距離很近。近或遠,顯然成為了編導於劇中常用的象徵手法,象徵著三母女、兩姊妹於親(感)情上的緊密與疏離,如母親提及要賣出自己所住的單位,兩個女兒皆反對,反對中湧現的就是一份能觸動觀眾的隔膜與著緊,隔膜體現母與女在思維上距離很遠(分開居住可能就是導致隔膜多了的原因),著緊則體現母與女在情感上距離很近,女兒們對媽媽懷有深厚的感情才會怕媽媽失掉自住單位後生活不穩。

另一場戲更見編劇善用近或遠的距離炮製劇力,媽媽病危後Eva從澳洲返港,當她突然從妹妹Cheryl口中得知媽媽寧願賣樓去住老人院、透過一筆錢助弟弟Donnie(沒出場,只靠杜雋饒以預錄畫外音演繹)移居英國,以及媽媽於患病中仍跟所愛的新伴侶莊先生(周志輝飾)出遊後,心頭便湧上不滿/不安並跟妹妹爭吵起來,而觀眾具體感受到的就是Cheryl跟媽媽住得近,所以更瞭解有主見的媽媽(形象很突出)在心靈及思維上的需要,相反一直居於澳洲的姊姊,就感到媽媽與妹妹藉著兩地相隔對自己隱瞞了很多事,視像通話始終不像面對面般能讓Eva深入瞭解媽媽,於是親情的距離(緊密度)便隨跟媽媽離别、跟姊姊爭吵便愈拉愈遠。有趣是當Eva逗留在香港與妹妹一起辦媽媽的身後事時,顯然因面對面溝通多了(包括一起回憶前塵往事),二人於相處上就變得和諧並站在同一陣線,這種地理阻隔親情的現象,相信若觀眾面對過跟親人/戀人/摰友異地相隔,都會感同身受。

近或遠,還透過Eva與Cheryl那久遠的個人記憶體現出來,兩姊妹對媽媽為何總愛煮全豬肉餐顯得記憶模糊/混淆,象徵的就是愛與隔膜,全豬肉餐是兩姊妹(加上弟弟)跟媽媽有著的感情連繫,食媽媽烹調的豬肉也等於細味媽媽的愛,而三姊弟其實食厭豬肉卻夾硬去食,加上媽媽依舊煮全豬肉餐偏身為子女卻從不問媽媽為何要這樣煮,就細膩兼赤裸地流露兩代的溝通、相處確有些問題,同住不代表能互相瞭解,地理上的零距離跟難以交流的「遠」是可以同在。當媽媽病危後姊妹為各種隱瞞事作激烈爭吵時,Eva竟爆出Cheryl曾於童年時把弟弟丢進洗衣機,之後Cheryl則反駁丢弟弟的很可能就是Eva,這段洗衣機回憶戲反映人與人之間很多恩怨情仇,並非純粹是近來/新近發生的事,而是源自多年前(久遠)發生過的事沒有得到正視、解決,便衍生更多相處上的衝突把怨與仇滾大到變成如今的罵人武器。對觀眾來說,「誰把弟弟丢進洗衣機?」的謎底沒揭開,是一針見血地彰顯兩姊妹皆不負責任所帶來的荒謬(涉及隱瞞),可惜此段戲的結尾是將「誰把弟弟丢進洗衣機?」的懸念,變成某角色好像真的記不起事件是怎樣發生的模樣,這件事多麼重要和奇特,若真的不記得就是不合情理,其實演員理應演到的是從演技之中,引發觀眾懷疑/猜想誰是真正的丢弟弟者,當中可包含誤導。

Cheryl說以前爸爸跟媽媽爭吵時曾掌摑了媽媽一巴,Eva竟訝異地回應「邊有呀?」,另Cheryl滿腔鬱怨地對Eva反駁「老豆包二奶咁都唔衰呀!」,反映的是兩姊妹縱使同一屋簷下地生活,然而二人眼中的爸爸及對爸爸的看法是大有分别,是爸爸進行家暴時Eva剛巧不在家還是其他原因,令Eva說出「邊有呀?」?是甚麼理由令Eva似諒解爸爸有外遇?劇中留下的便是沒寫出來的留白或缺失,視乎觀眾是從正面或負面的角度看「沒寫出來」。我感到可惜的是久遠的家庭紛爭戲沒有跟近來的家庭紛爭戲有更多、更好看的連繫,劇首兩姊妹都反對媽媽賣樓,無疑跟二人不輕易信任莊先生(媽媽新男友)的前車可鑑有密切關係,怕莊先生也像已故的爸爸般背叛媽媽,然而後來Cheryl卻轉為信任莊先生(似是媽媽令小女兒跟莊先生有過接觸),遠在澳洲的Eva卻因沒法接觸莊先生便仍對他不信任,於是源自已故爸爸的童年陰影就不像地域因素般對「媽媽與新男友的新生活」起了任何作用。Eva面對丈/前夫(陳健豪飾演的Patrick)有個已懷孕的外遇時,竟說或可以給丈/前夫一個一起住或復合的機會,因她對Cheryl說當年爸爸縱有二奶仍跟媽媽一起住之類,看到此處我只會覺得這樣的今、昔婚姻關係根本不適合用來對照,對照就顯得Eva是不合情理地太傻,明明Patrick是大部分時間跟外遇一起生活,怎可跟媽媽似與已故爸爸是大部分時間一起生活(間中才找二奶)相提並論?是甚麼緣故(細節)令Eva感到Patrick與已故爸爸可相提並論?兩件事看來只是夾硬放在一起,編劇沒有具體細緻地寫出兩者於思維、細節和心境處境上有著怎樣的連繫,令郭靜雯演繹的再同住/復合之言有隨便胡說的無謂感。

整齣《三母女》的敍事脈絡是有點奇怪,第一場戲寫兩姊妹與母親的感情,偏偏媽媽出完場後竟要到劇末才與莊先生演另一場倒鈙戲,中間見到的就是兩姊妹跟Patrick、Damon(陳嘉樂飾)和地產經紀Ronald(吳家良飾)的戲份,單是Eva跟Patrick的一場澳洲爭吵戲便比劇首媽媽出場的篇幅長,而Cheryl與Damon的辦公室戲看來就跟劇末媽媽出場的篇幅差不多,少出場的母親令劇名顯得有點名不符實,但母親的病與死確是彰顯著:兩姊妹怎樣處理母親遺留下來的問題(如是否賣樓?)?認同/反對母親的感情與生活選擇是對/是錯?(劇末媽媽的倒敍戲便揭曉)憶起母親的過去與為人,對姊妹當下的生活/人生困局有啟發嗎?……換言之母親戲的缺(少)、失(掉)其實於《三母女》中仍見重大的戲劇意義,如我會把媽媽不知道三姊弟其實不喜歡食豬肉,跟Patrick其實想親自照顧一對仔女但Eva總不讓他照顧連繫在一起,對媽媽與全豬肉餐的追憶,我覺得是有令Eva反思自己是否跟媽媽與Patrick產生了很大的隔膜,只是反思的過程欠缺了足夠(涉及隔膜因由)的描寫,便使許多觀眾未必懂得把這兩段戲作連繫,從而帶動觀眾也對人與人之間的隔膜作反思。

《三》劇有一個很大的特點,就是除了跟媽媽真心相愛的莊先生外,劇中所有男性角色都被男性編劇刻畫得很負面,如沒出場的爸爸有婚外情,以及Ronald的催賣樓手法是纏身煩厭,不過最值得一提的是Damon與Patrick。Damon跟Cheryl於辦公室中說了一堆很瑣碎的東西,說時只感到二人是普通不過的同事關係,怎料後來觀眾才知道Cheryl懷了Damon的骨肉,這當然是個很震撼的「無預警編排」,問題是編排只見刻意炮製高潮、劇力,卻看不出這對男女有愛情的存在,於是刻意炮製就顯得突兀和難使觀眾代(投)入這段關係。Patrick因婚外情問題跟Eva作了冗長的爭吵(論),他對同樣從香港來到澳洲的外遇講個不停,愈講便愈令我感到沉悶及不覺得外遇的困境跟「三母女」的親情主題有何關連,而且我亦不喜歡演技上的處理,Patrick與Eva的爭吵(論)見陳健豪與郭靜雯的演繹有著太多經設計過的思緒狀態,無論爭吵的語氣、力度和giveandtake(演戲上的交流)都有著明顯的修飾,包括女方講到某一句就要硬塞入一句粗口,這是不好看的,真正好看的爭吵(論)戲理應是男、女雙方有多點失控狀態下的狂,所謂「失控」當然是要在受控範圍內,是指可多點情真的即興而非修飾,加上狂得來也要顧及男方别太傷害女方,因Patrick畢竟對Eva仍懷有感情,劇中男方請求Eva收留懷了孕但沒地方住的外遇,便見陳健豪於舉手投足都有一份「失控狀態下的狂」,狂得來還有一份「只有前度才可幫助自己」的癡,狂與癡夾雜便比一味提及外遇是怎麼樣,好看得很多。相比之下,Eva與Cheryl的爭吵戲是有多點失控狀態下的狂,如提及把弟弟丢進洗衣機一段,以及Eva怒怨妹妹時所說的「我話成家都白痴㗎!」,皆盡見狂、放而沒有生硬(欠缺情真)的修飾,故此整體是比Eva與Patrick的爭吵(論)戲好看。

Eva與Patrick的爭吵(論)顯得過度設計和冗長,但劇中有兩個場面設計卻是非常精巧及見意味深長,一是劇首兩個女兒不滿媽媽賣樓後,女兒背後的窗簾便關了燈,深刻象徵親情多了隔膜後內心便如被黑暗包圍。Eva與Patrick爭吵(論)完後便淚流滿臉,於是她便戴上墨鏡才跟媽媽作視像通話,以隱瞞自己的婚姻破裂,場面上是悲情中見突然湧現的黑色幽默,而這種隱暪是延申到Eva對著昏迷中的媽媽騙說「我跟Patrick好好」,甚至Eva起初亦有對妹妹隱瞞婚變,連串隱瞞體現的就是隱瞞者怕重視的人擔心自己或不開心,這其實是一種愛的表現,估計於現實中感受過這種愛的觀眾是為數不少,看時心靈便易受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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