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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娜Ana 2.0》戲、夢、人生交織中的真實失蹤懸案

《亞娜Ana 2.0》戲、夢、人生交織中的真實失蹤懸案

梁祖堯編導(湯駿業合導)的風車草劇團重演劇《亞娜 Ana 2.0》,於宣傳上總強調劇中的故事是梁祖堯的個人真人真事,屬風車草劇團較少演出的悲/正劇,而所寫的 Ana(彭秀慧飾)失蹤事件於現實中則仍是謎團。當觀眾看到《Ana 2.0》劇末以失蹤懸案的不明不白作結,觀眾的觀劇趣味便是透過全劇兩對男男、女女同性戀者的感情關係加一隻貓之死,作為線索去猜測、想像 Ana 失蹤的因由,換言之觀眾不難代入任何一個角色的視角去感受到失蹤事件帶來的困惑與可怕。全劇最後一場戲,Billy(梁祖堯飾)戴著紅頸巾而 Ana 則穿著紅色晚裝,紅色的心理/情感連結配合餐桌、水晶吊燈加外圍的荒野佈景,顯然是 Billy 的一個夢境,這夢境其實呼應了《Ana 2.0》劇首 Billy 以各種魔術表演的謎團來比喻 Ana 失蹤事件的謎團,彰顯的是失蹤事件雖是真人真事,可是真得來也如夢如魔術般有一份不真實的夢幻魔幻,即《Ana 2.0》除了讓觀眾做偵探地追查 Ana 的失蹤因由外,更是以男主角 Billy(編劇本人) 對失蹤事件所留下的人生體會,刺激觀眾也對「人生」的本質及各種現象作各種思考,這劇於懸疑愛情戲外,亦是一齣存在主義戲。

由於是真人真事,編劇梁祖堯經深思熟慮後能細膩、見感染力和掀動追看慾地寫出了很多可能導致 Ana 失蹤的線索,從 Ana 與同居戀人 Claire(邵美君飾) 那夾雜著愛與恨兼於日常生活中常爭執的相處關係,到 Ana 與 Claire 對貓病貓死的各異心態。從 Ana 與 Billy 有過一段接近結婚階段的青梅竹馬異性戀關係,到 Ana 知道 Billy 其實是同性戀者(自己也是) 並似/真是有過如「出軌」的複雜感情關係,再到 Ana 接受不到 Billy 與戀人 Elton(湯駿業飾) 一起到英國探她便似含恨地安排這對男男戀人睡在樓梯底。從 Ana 於香港已問 Billy 借錢、要放棄當演員的理想移居到英國做似乎不喜歡的文職工作,到 Ana 居於一個環境欠佳的住宅,再到 Ana 失蹤前向其他角色「扮返工」……幾條主要線索於貌似女強人的彭秀慧演來,確既像個我行我素、觀察力和分析力敏銳的頭腦清醒者,卻又會見到她的神情總似滿懷心事,那些心事似令她的內心深處被無力感、苦苦爭扎、難解矛盾、自信被毁、自私、不甘心、情緒化、內疚逃避但又想逃避、內疚自己不懂處理人的相處等人性的脆弱之處不時煎熬/刺痛/糾纏著,她是有盡力頑抗不如意事和逆境,奈何觀眾仍會感到她的失蹤無論是意外/自殺還是出走到某個地方躲起來,皆是合情合理,因彭秀慧於台上演繹 Ana 時,那給予觀眾的氣場(劇場氛圍) 正是 Ana 被巨大的困惑、煩惱、不安籠罩著偏要自信、清醒地應付 Billy 及其他人,彰顯了生活盡是心理角力之苦。

編劇對 Ana 外的其他角色刻劃,我尤其喜歡一份角色多言與角色沉默的精彩場面對比。劇中最嘈吵的一場戲是五個角色(除了前文提及過的四人,還有梁浩邦演繹的 David,Claire 的弟弟) 齊玩 "Truth or Dare" 遊戲,本來所有人都你一言、我一語地顯得興高采烈,但忽然場面氣氛一轉,Ana 寧願喝酒而不玩下去,她跟其他人都沉默了片刻,接著是 Claire 憶述著怎樣跟 Ana 有過性高潮,還未講完 Ana 竟突然像襲擊般狂暴地吻著 Claire,令在場其他人目瞪口呆地沉默,而觀眾看時除了感到戲劇效果夠激烈震撼外,由於編劇留白了寧願喝酒及激吻的原因沒寫,於是便會引發觀眾對原因有很多猜測,包括猜測該些原因是否跟失蹤事件有或大或小的關連。Ana 於劇中真正愛玩的是「真與假」遊戲,每次被玩的 Elton 遭 Ana 以「兇屋有鬼」、「Claire 吸毒」等假說話嚇著時,向來健談得來易神經緊張的 Elton 都會臉色一沉,然後彭秀慧就趁臉色一沉把握著喜劇的節奏,先是停一停頓不把說話說下去,令觀眾及 Elton 身旁的 Billy 也焦慮起來,接著 Ana 才暢快地自爆所說的話是假話。這兩個被 Ana 掌控著的遊戲無疑為喜劇場面較少的《Ana 2.0》(被界定為悲/正劇) 帶來一些惹笑笑料及教人感到驚訝/驚喜的高潮位,值得注意是該些笑料、高潮位都是看來自然地融入角色們的生活中並見創作意義/動機(轉啤酒樽玩 "Truth or Dare" ,似真正地玩而非記了台詞去玩),不是把搞笑/嚇人位弄得突兀無謂、笑完便算,當中的「真與假」遊戲還呼應劇首涉及「魔術」的台詞與劇末那場 Billy 與 Ana 重聚的幻夢戲,刺激觀眾就生活(人生)中「甚麼是真?甚麼是假?」多作思考探索。

全劇最沉默的一場戲,是 Billy 與 Claire 各坐在沙發一端,就 Ana 失蹤事件沉默地思考了很久,可以感受到二人思考的不只是「怎樣才找到 Ana?」、「甚麼導致 Ana 失蹤?」,還包括從失蹤憶起了很多自己跟 Ana 在一起的前塵往事及急於尋找有甚麽往事令自己對不起 Ana,而比起近來香港話劇團演出的《纏眠》(挪威劇作家 Jon Fosse 的作品) 也見良久的沉默思考場面,《纏眠》的處理就顯得較抽離和形式化,欠缺一份令觀眾更易投入去看的真實生活感與情感,沙發的場面、台位設計彰顯的正是一個很寫實和很有情感感染力的角色心理距離畫面。

一頭金髮的湯駿業把 Elton 說話時的態度、腔調和身體姿態演得有一份自然而非突兀的女性/中性味道,有趣是從其中兩段充滿生活真情感的女性/中性演繹中,可以感受到 Elton 與 Claire 的「不打(鬥嘴)不相識」戲跟 Elton 與 Billy 的床上相處戲,於角色刻劃和演繹上是細膩地見強烈對比,顯然 Elton 意外地感到跟異性 Claire 相處比跟同性 Billy 相處更感自在舒服。雖然 Elton 與 Claire 相識不久便像兩個家庭主婦般為小事爭拗起來,但正如 Elton 提醒 Billy 「妥協要分分秒秒練習返嚟」,他面對 Claire 的執著也主動妥協地替她買某品牌的餅乾,友情便迅速建立了起來,相反 Elton 於床上對 Billy 指出一個月亮出現在飛往英國那航班的機翼下,Billy 完全無心聽 Elton 的說話並反駁他的說話不真確,接著很快便睡著,睡著的沉默時刻彰顯了一段男男關係的疏離,此疏離微妙地對比著由 Elton 與 Claire 的爭拗所構成的友情;偏偏 Claire 與 Ana 的爭拗就破壞雙方的關係,一個狂暴的吻根本彌補不了緣盡的命運,可見編劇對緣起緣盡、隨緣是有著很深的體會,才可寫出像《Ana 2.0》般使人對相處、緣份有很多感觸感慨的戲劇作品。

劇中 Billy 教我最難忘的一場戲,是他剖白自己與 Ana 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並由小到大有很多緣份上的巧妙,可是後來彼此卻踏上了分岔的人生路……現實如經典電影《兩生花》的劇情般似有神擺佈著命運的運行,那就能理解為何 Billy 於劇首說「不明不白係可以令一個人痛苦好耐……」時,是會感受到梁祖堯演繹的痛是一份心如刀割、苦得沒盡頭的悵惘之痛,而無論是 Ana 失縱不久 Billy 決斷地要報警還是 Billy 於沙發上跟 Claire 一起沉默地思考,梁祖堯演活的依然是被悵惘籠罩操控著,台上的荒野之景與 Billy 初從煙霧瀰漫的拱門出場,也正是佈景設計師邵偉敏與燈光設計師楊子欣為反映 Billy 的悵惘而切實做出來的視覺效果,觀眾可能會因視覺效果的象徵力未夠便只能感受到內心的迷失,沒感受到悵惘中的痛,不過透過梁祖堯的情真剖白與演技,觀眾是深深感受到那悵惘之痛是跟電影《兩生花》中法國女主角為波蘭女主角之死流下很痛的淚水,是同出一轍,因法國與波蘭女主角有著相似的臉孔和很多相似經歷,就等於一個人失去了另一個自己,換言之 Billy 的帳惘之痛是源自他視 Ana 為另一個自己,失去 Ana 便像使自己的人生也有很大的缺失!

舞台深處見鋼琴師 Him Hui 替《Ana 2.0》演奏著現場配樂,那配樂既是向有很多鋼琴配樂的《兩生花》致敬(Ana 想在演戲上成為著名女演員的往事,確似片中法國女主角放棄了理想的情節,令配樂致敬接通了劇本致敬),也是把 Billy 的思念、內疚與帳惘之痛具體地演奏出來,巧妙是演奏地點在一間玻璃房內,玻璃的物料令 Billy 及其他角色皆見倒影,人與自己內心、人與別人之間的連繫狀態,便透過倒影的意象使觀眾加深了體會。Ana 跟 Billy 的靜夜交談佔了很長的篇幅,比起 Billy 不願意聽 Elton 說飛機下的月亮,Billy 是很有興趣聽 Ana 說會睡覺的水母與看不見任何紅色的狗,編劇是用了長/短的篇幅與實在的見聞例子,使觀眾深刻感受到 Billy 愛 Ana 的程度遠遠比愛 Elton 來得深,於是後來的失落創傷戲於愛的累積下,便在演繹上教人更刻骨銘心。

《Ana 2.0》還有很多寫得細膩、動人及精彩的筆觸,如 Ana 找對事情始末懵然不知的 Billy 對病重的貓進行「安樂死」,Billy 的神情是一臉困惑,但觀眾就感到 Ana 有掌控全局的能力及對 Billy 有著百份百的信任。梁浩邦初出場時穿起藍色的女裝,全情投入地演繹 David 於夜店進行妖艷誘惑的易服舞蹈表演,他愈跳便使觀眾愈興奮地尖叫或狂笑,然而當 Claire 知道家中的貓被殺後情緒激動得失控,已變回男性身份的 David 就邊擁抱姊姊 Claire 邊細心耐心地安慰著她,梁浩邦演繹的細心耐心除了情感真摰外,還保留著一份似女性特質的溫柔。Claire 的兩場重大情緒失控戲皆源自她不懂面對突如其來的失落感或迷失感,邵美君也把 Claire 的火速情緒爆發、小事化大心態演得夠真和教觀眾吃驚,妙就妙在編劇還細膩地寫出嚴重的糖尿病亦可能是導致 Claire 情緒失控的因素之一,而情緒失控更很可能是導致 Claire 與 Ana 關係破裂的主因,甚至是引發 Ana 失蹤的其中一條導火線…… 身體不健康就像命運被上天操控般也使戀人關係和心靈變得不健康,可見編劇對人的命運及人生轉折有深入的思考才可寫出這種脈絡清楚、見透徹意義的劇本。

喜歡 Ana 說水母是會睡和有清醒腦袋時,兩隻象徵 Ana 與 Billy 的水母投影到有窗的住宅牆上,水母似隨水流輕漂的畫面加上劇末 Billy 被大雨淋頭後使自己從幻夢中清醒過來的畫面,具體彰顯的就是人是否清醒地知道自己想過怎樣的生活?還是愈清醒就感到愈痛苦?抑或被迫過著不想過、迷失的生活?編劇給予了觀眾很多的思考、聯想空間,讓觀眾看劇後可深入探索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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