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得香港小劇場獎最佳整體演出的劇場空間重演劇《Ellie,My Love》,本是作家陳浩基寫的十一頁紙短篇小說,黎曜銘把這小說改編成一個長約 100 分鐘的劇本,加上導演布韻婷與阮泓竣演繹劇本、助演員演活角色及呈現台上視聽效果的各種手法,整個演出確比原著多了大量新元素,而新元素以外最有趣的還是舞台劇跟小說的創作方向和手法截然不同。
陳浩基的原版《Ellie,My Love》像普遍推理小說,高潮戲的重點是要揭露誰是兇手,揭露前會有一些誤導讀者的角色、劇情寫作手法,並為高潮戲鋪排了伏筆,到揭露後則寫出犯案者的殺人動機,基於小說只有十一頁紙,動機就只見簡略但會使讀者看清楚真相的描述。黎曜銘的改篇版把「誰是兇手」放於劇首,換言之「誰是兇手」不是編劇眼中最重要兼值得成為高潮戲的東西,從打亂了敍事時序的《Ellie》演出分場來看 (打亂得來是以倒敍為主),編劇重點表達的其實是「姊妹與夫妻的二男二女關係怎樣走向崩壞」,崩壞的過程正是導致殺人事件的近因、遠因,而這些近因、遠因於細緻描寫和演繹下,那份崩壞的暴烈/可怕程度於演員演來其實跟殺人時的狠辣不相伯仲,可以說小說版只有一個高潮戲,就是揭露誰是兇手後男主角跟兇手的對話、動作角力場面,到舞台劇版就變成幾乎每場戲都是劇力強大的高潮戲,高潮迭起地演繹著一個個人物關係崩壞的狀態,直到劇末才以一場美好想像戲化解全劇似總處於戰爭狀態(比喻四個角色之間的角力)的激烈沉重。
全劇最令我感觸的一個人物處境編排是原著小說中沒有的,就是見到被殺者 Ellie (黃熙童飾)生前竟是另一種加害者,從生活細節到做法國菜的餐廳生意都見 Ellie 強迫丈夫 Kim 遵循自己設定的做法 (梁景堯飾演 Kim,Kim 這角色名稱於小說中是不見的,Kim 就等於陳浩基寫小說時那第一身視點的「我」),一直喪失自由真我的 Kim 說要跟阿 So (Ellie 的妹妹,李妮珊飾)偷偷共處才可拾回自由真我,當中見編劇以酸枝椅子、梅菜扣肉等中國風事物連繫著 Kim 與 So 的偷情狀態(關係)是相當精警,皆因 Ellie 只喜歡歐洲的貴氣事物,一個被迫違反自己意願過著身不由己生活的人,還要以卑躬屈膝的態度面對日夕相對的妻子,可見梁景堯演活的就是一種被長期監禁的委屈、鬱結虐心狀態及偶然放一次監的鬆一口氣(偷情)狀態,跟小說中 Kim 與 Ellie 會激烈吵架的對等關係是兩回事,那不對等的狀態使 Kim 歇斯底里地哀求:「我想有得揀!」,這哀求教人聯想到 Kim 正是現今許多香港人的化身,只有離開香港這個家才可(暫時)逃離自由被剝奪而得到放鬆放心。
劇首 So 的丈夫 Tony 怒叫妻子:「收聲!」,然後如火山爆發般向 Kim 爆粗兼跟他激烈打鬥,演員吳榮燊把難接受妻子偷情的恨之入骨狀態,演得像子彈發射或野獸撲向獵物般每句說話、每個動作都充滿把觀眾嚇倒的殺傷力。比較起編劇細緻地寫出 Kim 跟 Ellie 的相處之苦, Tony 未知妻子偷情時是跟 So 過著怎樣的日常生活?卻不見編劇有詳盡的描述(反而原著小說見 So 有年幼兒子要安排褓姆照顧的細節,只是於舞台劇中全删掉),只知 Tony 是個欠下了債的圍村人和裝修公司老闆,但觀眾不知道 So 是努力工作替 Tony 還債並壓抑著還債之苦去安慰/鼓勵 Tony,還是 So 於家中常被欠債的丈夫虐打?所以當 Kim 急對 So 說:「Tony 為咗錢,連你(指So)都會殺埋……」時,聽來便顯得古怪突兀,因 Kim 好像比 So 更清楚 Tony 是怎樣的一個人及 So 跟 Tony 出了怎樣的相處問題,而且觀眾只能估計 So 肯跟 Kim 偷情是為逃避丈夫欠債帶來的痛苦,可是那痛苦有多痛多苦?就沒足夠劇情細節讓演員李妮珊演繹得清楚/深刻。Tony 揚言殺 Ellie 是為奪保險金,問題是 Tony 没可能只因 Ellie 有錢或 So 疏遠他(因 So 跟 Kim 偷情)而能跟 Ellie 偷情,在 Tony 跟 Ellie 上床並懷疑 Ellie 懷上自己骨肉之前,Tony 與 Ellie 之間必有一些互相吸引對方之處才可走在一起,偏偏 Tony 為人粗魯而 Ellie 總維持貴婦形象,觀眾是難以相信當初二人會走在一起,除非編劇有多些倒敍戲作描述。
劇中阿 So 做甚麼工作好像沒提及(就算提及了也沒詳細寫),觀眾便不知道 Ellie 的身家是否比其妹妹多很多而變成 Tony 殺 Ellie 的動機,但可以肯定台上那家居環境,本是 Ellie 與 So 的爸爸留給二人共同享有的物業遺產,這遺產帶來了相當重要、震撼的倒敍戲,就是 So 憶述自己小時候曾被爸爸性侵犯偏偏姊姊 Ellie 視而不見,觀眾只聽到 Ellie 說出連串費解的借口開脫其「視而不見」之罪,其實編劇理應把該些借口寫得清楚和更易理解一些,皆因「妹妹被性侵」為看來沒被性侵的 Ellie 帶來甚麼短期、長期的心理影響?是不見黃熙童能具體演繹出來(劇本沒寫),而 Ellie 何以會變成操控妹妹、Kim 的操控狂(Tony 看來也一直被她操控,如 Ellie 要 Tony 到英國生活)?是遺傳了爸爸的操控 DNA?就只教人感到操控狂跟「妹妹被性侵」的心理影響是構成了人物刻畫上的斷層,包括沒就 Ellie 對「視而不見」有否內疚或怎樣消除/埋藏內疚有深刻的刻畫;相反李妮珊是演活 So 被性侵多年後仍磨滅不掉的心理陰影之痛,以及 So 質問姊姊:「你有冇諗過我想唔想?」時那懷著痛、苦、怨、恨的控訴語氣,觀眾會感受到 So 跟 Kim 同樣是內心遭不安、不被信任、身不由己長期折磨的同病相憐者,換言之 So 選擇跟 Kim 偷情甚有可能是她對姊姊怨恨已久、已深的一種報復。
看《Ellie,My Love》這演出最深的感受,除了是錯綜複雜的四角婚姻(偷情)戲與親情戲外,必是「時間」的呈現方式,觀眾會見到一場戲與另一場戲之間是有著投影到劇場後方的電子日曆與時鐘,日曆與時鐘上的文字或數字會以順時/逆時的方式向著下一場戲的日子時間前進/倒退,更厲害是圓形演區上出現了一枝像時鐘時針的東西,此時針由玻璃破碎的門(深刻象徵破碎的家)和長長的光管構成,當投影日曆時鐘向前/向後轉動,長光管時針也隨著向前/向後轉動,而每當轉動時演員們就像剪得零碎的電影 flashback (閃回鏡頭)畫面般,以各種形體動作似縮時地做著上一場戲或從上一場戲到下一場戲所發生過的某些事件,動作是配合著音樂音效零碎地做,音樂可以是現場播著的黑膠碟音樂或跟黑膠碟無關的音樂,音效可以是時鐘的音效加上其他音效(包括剪碎了的角色說話),而動作的重點則是縱使沒開口講對白也要於入戲上維持角色與角色之間的關係、處境上的思緒狀態,所以如今的形體演繹效果雖不像之前《荷李活有單大生意》(李偉樂編劇與嚴頴欣導演的小劇場演出)的「電影快鏡」玩法般,以非零碎、見情節內容的形體動作跟各個台位作高度精準的配合便博取到觀眾笑聲掌聲,但《Ellie》那些或慢或快、或倒轉或前進的關係、思緒縮影畫面,仍能把角色糾纏/對峙/戰鬥……的狀態處理得像炸彈藥引般,能引發觀眾追看下一場戲。
《Ellie》演出前約五星期,我有幸被邀看《Ellie》的一節排練,該次排練見到其中三位演員怎樣透過各種形體動作的嘗試、演繹找尋自己內在與角色思緒可以接通的一些身心狀態,能跟角色接通的身心狀態不但有運用於過場的縮時形體處理中,也有運用於演區外那些或站或走或看的無聲形體演繹中,無論站還是走、看都見角色腦中心中有著所思所感,此「局外人」處理印證的就是一件件事件、一段段人的關係不會因暫時獨處、不在局中而了斷,有很多人間的愛與恨亦不會隨時間沖淡,相反愛與恨會隨時間的積累顯得更深,又或產生一些見因果、連帶關係的新變化,正如導演於劇首安排兩張椅子倒在地下,是由於從之後的倒敍戲中見有人做了失控事,因果、連帶就活像王梓駿設計的「三圓緊扣」佈景般見圓形演區、長光管時針及黑膠唱片環環緊扣,包括做了錯事就總擺脫不了歷史。
劇末見四個角色融洽相處的美好想像,看時是教人很感慨,皆因現今香港社會也有太多崩壞與悲劇,若幻想當初沒有一些涉及操控慾的可怕政治事件發生,幻想中的香港起碼多了人們真正安居樂業,少了人們為自由的剝奪而擔憂,被父性侵兼被姊姊視而不見的阿 So,很易令香港觀眾感到象徵的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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