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鎮洲執導的香港話劇團新劇《塘西馴悍記》,由近年喜歡把原著改頭換面或作新演繹的潘惠森編劇,跟之前潘改編契訶夫的多個短篇小說變成《從金鐘到莫斯科》及改編《老人與海》變成《使命必達》不同,今次改編莎士比亞的《馴悍記》没有把原著的全部/部分故事內容詳細地演繹出來,而是只由演員扼要迅速地把《馴悍記》的故事講述出來,並讓觀眾知道張紫琪飾演的孫二娘就好比《馴》中的悍女凱瑟麗娜(Katherina)。
莎翁的原著《馴悍記》彰顯女性就算變得很強悍,但始終戰勝不了父權的權力操控,凱瑟麗娜於劇中始終要屈從戀上她的男人,亦沒法改變父親要她先出嫁而非妹妹可先結婚的規定。潘惠森寫《塘西馴悍記》顯然不是把原著翻新地演繹一次,而是抽取了原著中「女人總戰勝不了男人」的權力關係並把這關係放入昔日的塘西處境中,有趣是編劇沒按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塘西真事或野史去寫劇本,劇本其實是把現今香港社會的一些現象以比(隱)喻的方式融入塘西處境中,使觀眾感到台上由人、事帶出的社會狀況是有著熟口熟面之感,並感到「塘西時代」這包裝只是為免劇本寫得太直白而使戲變成寫實劇多於喜鬧劇。從《塘》劇的劇首到劇尾,編、導是刻意安排男與女分别聚在一起構成性别不同的兩組人,無論是女人們塗上又大又紅的胭脂幫男角色們按摩,還是穿上閃耀歌衫唱著韓語歌《Nobody》(唱時加插獨特的唱法突顯了 ’’Nobody‘’一字,令這首情歌聽來變成一首隱喻女人沒地位的訴苦歌),享受的都是男人而辛勤、無奈的都是女人,並見男人眼中的好女人形象,如要服侍男人及像女團歌手般有姿色有才藝。《塘》劇高潮戲寫的男、女權力關係是見巧妙心思,表面上女演員終於可用鉸剪操控男演員並迫他們踎低扭耳仔,可是女演員的衣著其實是男警察制服,相反男演員卻穿上女裝,換言之《馴悍記》原著中那「男人始終征服女人」的局面,於潘惠森的編排下依然沒改變。
替男人們按摩的本是風塵女子,因 1935 年香港全面禁娼便令她們要轉型謀生,禁娼後觀眾聽到「塘西乾塘大檸樂(經濟蕭條之意)」並見「塘西大酒家」的招牌從安穩懸掛變成傾斜下來,就似現今香港般也有很多被禁事和經濟差,而敏感的觀眾則會從劇首耿班(杜雋饒飾)刻意糾正自己的姓名叫「耿班」而非「跟班」,易聯想到「耿班」跟祖二世(吳家良飾)的權力關係,其實正是現今香港很多政治、職場處境的寫照。然後觀眾會見到孫二娘的地位、權力比其他女人較大(孫二娘本是「媽媽生」之類),加上說書人歐陽駿與現場樂師陳偉發總於台上爭權鬥氣,就會意識到潘惠森並非如《馴悍記》原著般只寫父權下的女人無權、無力感,而是以父權為起點擴大地寫出其他涉及人事與政治的權力關係。
《塘西馴悍記》作為一齣喜鬧劇,我看的一場是現場觀眾笑聲不算多不算大,估計是由於潘惠森選錯了搞笑策略,潘的搞笑招式主要有兩招,一是把香港觀眾熟悉的事物和歌曲放入劇中(以往很多潘惠森劇作也是這樣做),所以會見到《塘》劇中出現某品牌的家鄉雞,祖二世拿著家鄉雞引誘女角色們不好笑,反而現場樂手把雞屁股給了說書人歐陽駿比較好笑,是由於家鄉雞本身不是好笑的笑料,能替觀眾本身的生活痛處、不愉快出一口氣才會看到便笑,給雞屁股的被落面處境明顯令觀眾深感共鳴地笑,以笑聲發洩經歷過的苦況及附和編劇瞭解自己。港片《阿飛正傳》配樂、歌曲《似水流年》和把《等玉人》原曲《Just A Little》填上新粤語詞,聽來既使觀眾感到跟自己的生活有一大段距離(可能拿 Mirror 或張天賦的歌曲來玩會好一點),又炮製不了笑位及無法令觀眾感到歌曲與《塘》劇的內容有密切關係,反而我覺得用得最好的歌曲是《焚心以火》,此歌的歌詞、編曲總有一份無論眼前絕/困境有多可怕也要無畏無懼地走下去的精神,配合劇末似天星碼頭舊鐘樓的鐘聲(如喪鐘),以及「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果然是紙包不住火」等台詞,就似為現今活於絕/困境中的香港人壯膽、打氣,當然《焚心以火》跟台上其他元素構成的是可觀而屬悲/正劇的視、聽意象,不是喜/鬧劇的意象與味道。潘惠森的另一搞笑招數是炮製頑皮的動作、視覺效果,問題是現今觀眾已看過太多喜/鬧劇,單是安排角色躲於桌底(陸嘉琪飾演的小菊)、男人扮女人、演一本正經的戲時突然載歌載舞等編排已不能使觀眾輕易地笑,甚至部分觀眾可能嫌老土。
要做到使觀眾多笑及放聲大笑,其實要觸及觀眾的禁忌去做出一些觀眾渴望做但又不能於現實做的反叛事,教人感到編劇替觀眾出了一口口氣,換言之頑皮笑料不能流於表面,而是要以出人意表、滾雪球式的戲劇處理,令一些似描寫現實的處境經逆思考/脫軌創作下,能於骨子裡及 punchline (爆笑位) 爆發出一些反叛/反其道而行/教人驚訝的新局面。觀乎《塘》劇中的角色權力關係,我只看到從劇首到劇末都是沒有轉變的膠著狀態,當樂手陳偉發玩出一些現場音樂時,演員們便順其自然地隨著音樂的節奏和感覺做著一些形體動作,卻不見有某個/部分演員不跟從音樂的帶動,或反過來要樂師跟從演員的想法、所做的東西去做現場配樂。樂手跟說書人似不斷爭權鬥氣,偏不見二人更進一步地操控劇中男角色們與女角色們的對峙/劇情走向,如不見說書人暗中幫了女角色們一把而男角色們知道後怒罵說書人,當然亦不見劇中的女方能找到有效方法幾乎反擊到男角色們或男、 女雙方顯得勢均力敵(男演員被迫扭耳仔和面對鉸剪時,所飾演的其實是女人),更不見耿班敢反叛祖二世,以及眾前妓女們於權力、個人能力上能有高於孫二娘之時…… 保守的劇本寫法,缺乏的就是靠逆思考/跳、脫思維撞出來的笑料,即是替觀眾出一口口氣的逃離/改變現實笑料。
男與女的權力對峙以外,編劇於《塘》劇中寫得最好的便是「歷史是由有權力者書寫」這狀況,從劇首便見說書人說《塘》劇的劇情是虛構,以彰顯編劇本來就是個有權力的人,而觀眾很快已聽到小菊說「我老豆姓鄭,叫和下」這種靠篡改歷史人物來開玩笑的情節,到了劇末更變本加厲地寫清兵圍剿張獻忠令他的金銀珠寶沉入海底,於是張保仔便掠奪該些珠寶……這樣富想像力的敍述固然會令熟悉歷史的觀眾感到難以置信,加上編劇透過全劇最後的角色說話向觀眾反問「張獻忠是何許人?」,再加上之前樂師聽到其他角色敍述張獻忠、張保仔的歷史及孫二娘讀信時,樂師皆活像判官(也可想像為高官) 般說出「删/要」的命令,便促使觀眾就誇大之言、反問和命令想到「要以不同的觀點與角度去看歷史才可剖析事件的真/偽及意義」、「有權力者能删、改原有歷史/事件的真相」,如張獻忠於朝廷眼中是十惡不赦的造反者,可是於小市民眼中卻可能是真正為國為民、有良知的大英雄。從表明劇本虛構到表明删、改歷史/事件的戲劇處理,雖然跟全劇的喜劇(搞笑)風格有點格格不入,但胡鬧荒誕的效果偏接通了現今香港的現實,使觀眾感到有一份悲情、無奈、唏噓……湧上心頭的戲劇感染力。
《塘》劇最教我感到動容的台詞,是孫二娘感觸地說「我老豆喺廣州做起點,喺塘西唔會係終點」(大致意思),此言既寫出了現今許多香港人的上一代/上幾代人是源自大陸的史(事)實,又寫出了人總會於絕/困境中找到出路。劇中的女人們多作工作、生活的新嘗試和把自己想像成有權力的男人,無疑改變不了女人權力較弱的事實,但就勵志地使觀眾感到她們仍有活下去的勇氣與力量,而現今香港人正需要更多的勇氣與力量,才可衝破身不由己的困局,以及迎戰眼前/未來一個個更艱辛的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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