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英劇團駐團導演林健峰選了上海編劇喻榮軍的劇本《天堂隔壁是瘋人院》作演出,並親自把劇中的普通話說話及上海處境,改編成粤語說話及香港處境,從劇中可自然流暢地聽見很多港式說法、事情及香港電影、音樂的元素。
《天》劇是一個非常獨特的劇本,除了尾段的三場戲顯得較有組織條理地向觀眾傳達一些訊息外,全劇就好像由一個個零碎瑣碎的戲劇片段組成,是碎得連起承轉合的劇情線也拋掉,觀眾會聽到某角色說「莎士比亞係BritneySpears嘅親戚」,另一個角色就說「我有個爸爸將所有錢留俾我,爸爸未見過我」……亦會見到某角色用鼻嗅另一個角色的腋下,也有某角色說「翻版鹹碟」之際偏拿出一隻餐具碟來拋,其後又有角色拿著一叠NameCard(有自己姓名的卡片)來拋……連串無厘頭的瘋人瘋語瘋事沒條理地撈在一起,顯然編劇(加改編者)是要透過《天》劇的瘋人院處境呈現一段段瘋癲瘋狂的生活狀態,有趣是編劇絕非傻得亂寫一堆東西和說話騙觀眾入場,然後樂於被觀眾罵劇本差劣,若是清醒或稍為深入地看這齣戲,便會看到此劇的「瘋人」角色不時又講出一些甚有意義及似「正常人」講的說話,如「無所」一角(尹溥程飾)於劇首便像作家的口吻、有感而發地說「孤獨就像生鏽嘅釘」,而之後「顧忌」一角(許晉邦飾)則像社工的口吻說「喺精神病院可以(免費)任上網,對阿強來說係天堂」,只要看到這些角色名稱及說話,便會感到《天堂隔壁是瘋人院》不是一齣亂寫的戲而是劇中有許多富意義的東西要表達。
「别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是有劇中人提及過的名句,此名句跟「里白」一角(劉仲軒飾)所說的「舉世混濁,唯我獨清」是有可以呼應之處,兩者皆其實是《天》劇於創作上的寫照,讓觀眾體會到一班表面瘋癲瘋狂的角色有著的竟是清醒的頭腦,說是清醒是基於從這些角色中活現了有過大量生活經歷和感悟後才具備的睿智、看透世情,只不過心水清的人往往於無情悲情事多多及不合理事多多的現實社會中,易反被欠情理、荒誕、混濁/混亂、涉及權力的人和事折磨,包括被斷定為「瘋癲」、要受各種懲罰的異類,而懲罰就可以是被監獄、瘋人院或無形的道德困起來。
《天》劇中的一句句「瘋人瘋語」和一件件「瘋人瘋事」,確會使很多觀眾聽、見時因不懂/無法解讀編劇要表達甚麼便感到不知所措,甚至認為編劇寫這種無謂鬧劇是浪費時間地戲弄觀眾,而劇中一些又瘋又怪的笑料也可能即時笑完便算,笑了也感受不到意義何在。對我來說,看戲跟看書或看其他事情一樣,有時是看到便即明瞭表達的是甚麼(如劇中有角色說「病而優則醫」是很易令人聯想到「演而優則導」,然後就會明瞭編劇要寫的是「有過寶貴的人生經驗便多了能力做其他事情」),但有時是看後隔了一段或長或短的時間,方可靠直覺/聯想/思考去感悟、細味到要表達的是甚麼,換言之可能有許多觀眾要到《天堂隔壁是瘋人院》散場後才為這齣本斷定是「爛劇」的鬧劇平反,包括我自己在內,也是到散場後才把一些仍記起的角色言、行作出分析/聯想/細味,就會感到劇中眾多角色言、行並非胡鬧得無謂,而是每個言、行都可找到出處或寶貴的意義/思考空間,編劇寫的及演員講/做的東西確全見清醒,只不過為了可讓觀眾任意想任意解讀,編劇沒為言、行的原因提供任何寫得清楚的標準答案。
舉回前文提及過的例子,「莎士比亞係BritneySpears嘅親戚」與「爸爸將所有錢留俾我」之言,背後表達的就是無論現實還是網絡生活,都會見到很多造假騙人的謊言謠言,偏偏沒獨立思考和沒尋根究底的誤信者總大有人在。「用鼻嗅另一角色的腋下」於意念上似乎是源自周星馳主演的電影《賭聖》,像反映社會上一些低俗的人、事或盲目得瘋狂的人、事。從「翻版鹹碟到餐具碟」與「拋起姓名卡片」中,似是象徵搵食(賺錢)艱難下的兩種做人/生活面貌,前者見身不由己地做著討厭的工作(賣翻版鹹碟)但盼愈做愈可找回生活的尊嚴(一隻實用漂亮的餐碟),而後者則見為名為利的意氣風發嘴臉(不像賣翻版的女角色般見踏實之心,意念上也似來自港產賭片)。當然,我理解還是有不少觀眾無論散場前還是散場後,始終都未能對劇中的眾多角色言、行有feel(感覺)有感悟、想法,於是值得強調是:當看戲時看不明白情節和角色的言、行表達甚麼,最簡單直接的方法就是從形象、特徵及性格上看看每個角色大概是怎樣的一個人,就能大概知道編劇心中想表達甚麼。
「無所」的造型是西裝、便服和長髮的結合,加上他於劇首便說「孤獨就像生鏽嘅釘」,令人想像到他可能是個工作壓力甚大的設計師/藝術工作者,總是忙得没有人可成為替他舒解壓抑的知心友,於是劇末見到他拿起槍說打劫和背負十字架受罰,就似是彌補了「無所」心靈缺失的幻想,打劫能使他把壓抑全爆發出來兼以立即發達去逃離工作上的苦海,而像耶穌的模樣就自然受無數人敬仰,顯然編劇是有效地透過誇張的狂想,刺激觀眾關注由壓力所引發的各種心理問題(如孤獨、空虛)。「無所」跟穿得像古裝的「里白」同樣富文藝氣質,不同是「無所」入世而「里白」脫俗,「里白」是那種看透世情後會提出與眾不同的見解,卻被人們說成是「痴線」偏仍我行我素地生活的人,劇中總安排「里白」於紛擾事甚多的舞台上,常靜靜站在一角不時彈彈琴、吟/唸/講一下充滿文學色彩的說話,便把「我行我素」的一份自在心境演繹得活靈活現,别以為這種脫俗人很罕見,場刊內「導演的話」便見林健峰於網絡上也是堅持己見的人,只不過當有些人堅持己見卻受不了網絡上的主流言論攻擊,就可能像「無所」般被孤獨及壓力折磨。
許晉邦跟《天》劇所有演員同樣不只飾演一個角色,但他所演的「顧忌」與「楊仁」尤其見突出。外形有著浮誇尖(鳥)鼻的「顧忌」於劇首隨配樂《奔向未來日子》(來自港產片《英雄本色2》)中槍倒地,多場戲後便見他說出「喺精神病院可以(免費)任上網,對阿強來說係天堂」,教人感到一個對絕望社會身同感受的人,會花時間關懷/幫助另一些陷於困境者的心靈健康,而妙趣兼有意義是文愷霖分飾的「醫生」亦見尖鼻鳥造型,這「醫生」曾是精神病人所以更瞭解病人的身心需要,角色的效用跟「顧忌」是同出一轍;相反「楊仁」跟「顧忌」卻是另一個強烈大對比,從美國來香港的律師「楊仁」初出場便以Rapper(說唱歌手)的形象出現,rap著「我最鍾意遊嘅山係舊金山斷背山」,rap詞和許晉邦的說唱演繹效果,反映的是「楊仁」活得自由自在,那份快樂跟「顧忌」和「醫生」所面對的困苦/困境/困擾中人相比,是把現實生活中的貧困/束縛處理與富有/自由處境之間的差天共地,深刻兼活生生地展現了出來。
文愷霖飾演的波波像個穿得性感的日本動漫角色,很配合她於劇中售翻版鹹碟的形象。有趣是劇首波波竟隨著港片《阿飛正傳》的經典配樂加上模仿該片風格的旁白,跟一個模特兒公仔翩翩起舞,而多場戲後波波又跟另一個男角色模仿愛情片的畫面,看來波波的真正理想是拍拖或拍戲,這跟她售鹹碟的現實有著巨大落差,相信正面對/也面對過理想與現實落差的觀眾,看見波波的經歷便會深感共鳴,尤其波波說的「見到人就講人話,見到鬼就講鬼話,唔係人唔係鬼就講廢話」,顯然是於職場浮沉了多年後的深切體會,跟波波從那性感動漫形象所體現的青春,明顯構成一份歲月催人老的巨大落差,觀眾會感受到生活的無奈、困局是情真,青春卻是演員假扮出來。
現實中每個人都會擔當(演)著不同的角色,如一個男人可以同時有著員工、朋友、學生、老師、兒子和爸爸的身份,當盡力演繹著不同的角色時,有時做了一些瘋癲瘋狂事也不察覺/不感到該些事有多癲多狂(劇中有提及「癲嘅人係唔知自己癲」),所以《天堂隔壁是瘋人院》就是以一個抽離的瘋人院處境,反映著現實的瘋狂事可以有多癲多狂。說《天》劇不是一齣亂寫的(胡)鬧劇,其中一個原因是此劇有相當完整的創作概念,就是全劇全方位地呈現出「人生如演戲」的狀態,包括加插了一些香港電影配樂和場面,而佈景及服裝設計師賴妙芝則既帶來一個像恐佈蠟像館的奇幻佈景,又為演員們設計了一些像兒童劇或參加動漫cosplay(角色扮演)活動的戲服,令人感到瘋人院的處境根本不像現實的精神病院,而是像中英劇團的五位演員飾演五位瘋人院院友,院友們又以「演員」的身份於奇幻佈景中參與院內的演戲活動,有人像「演員A」般只演「無所」一角,亦有人像「演員E」(白清瑩飾)般分飾多個角色。
呈現「人生如演戲」的狀態有何意義?意義顯然就在於《天》劇最後幾場戲,最後幾場戲的一大特色是每場戲刻意提及一點、兩點、三點等時間,該些時間聽來就像年紀一年年增長,提醒了觀眾人是會老的,接著便見「無所」演完一個版本的打劫戲後,「楊仁」像叫TakeTwo般要「無所」重來,於是「無所」便演了另一個版本的打劫戲,當中「楊仁」是活像「無所」的好朋友般就「無所」新/舊抉擇的後果作出了詳細分析,整段從時間增長到「重來」地演另一個版本的戲,是具體精警地刺激觀眾深思:人很可能日日如是地做著盲目/衝動/瘋狂/荒誕/錯/壞事而不自知,到了某個年紀某個時候,其實是可以停下來,冷靜分析一下人生/生活之路是否可以「重來」作新選擇。
對停下、重來的彰顯,其實就呼應了《天》劇最後一場戲安排五個「瘋人」角色抽離地變回似不演戲(中性)的「演員」角色,如某「演員」感觸地說「唔(用心)聽人講嘢,又點知呢個世界點解咁瘋狂」,真是甚能衝擊觀眾思維的當頭棒喝話,做人的確有時須抽離地從另一些角度作自我反思、檢討,才不會把盲目/衝動/瘋狂/荒誕/錯/壞事重複做下去,奈何現實中肯作反思、檢討的清醒人往往不多,於是錯完又錯、壞完又壞、瘋完又瘋的例子可說數之不盡,令社會、世界愈來愈不健康。
劇首投影了拍攝戰爭、商業社會繁忙的錄像,刺激觀眾看戲時別忘記劇中的瘋癲事是源自現實生活,包括「無所」戴上了一個雙面人頭套,深刻象徵的正是現實許多人也戴著假面具去過著「見人講人話,見鬼講鬼話……」的抹掉真我生活。Queen的名曲《BohemianRhapsody》於《天》劇中作了重點的演繹,把不同曲風混於同一首歌曲的歌曲結構配上涉及殺人的歌詞,似彰顯了人性的複雜與變化、失控與理智、想别人瞭解自己的心……像意識流般把《天》劇的多個「瘋人」角色,貼切地緊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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