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五個情與景

文﹕李維怡(紀錄片工作者、文字工作者)

這陣子朋友做了一道算術題,屈指一算,從2006年底到今日,因請願遊行而被拘捕的人數,竟達七十多人,可謂破盡以往的紀錄。被捕人士的身份可謂包羅萬有:工人、公屋居民、文職人員、基層運動組織者、社工、大學老師、中學老師、文化藝術工作者、中學生、大學生、議員……當中,還包括了因旁觀而無端被警察拘捕的市民,以及民間記者。

我們不能不想到2003年引起香港市民五十萬人大遊行的廿三條立法事件。當年因為市民的憤怒和積極反對,而推翻立法。可惜,道高一呎,魔高一丈,政府的壓縮反對聲音的管治技術,真是一日千里,到了一個嚇人的地步。然而,一種統治技術的成功必須有整個社會氣氛的支持和承載,而整個香港社會對這些統治技術的接受程度之高,亦著實令我有說不出的難過。這裡有限的空間,只能草草幾筆,姑且講幾個我所知道的故事,大家感受一下吧。

當身體成為政治施壓的目標

這是我們最不想見到的事情,可惜已經開始發生了......

去年十月,十多名青年人,因利東街的街坊多年爭取民主規劃社區的努力而感動,他們在利東街即將被清拆時站出來請願,要求發展局局長面見街坊商討問題。結果,被警方清場,拘捕十五人,全部控以「阻街」和「阻差辦公」,並徹夜拘留,不准保釋。(同日有許多更嚴重的刑事罪行案件,被捕人卻獲保釋。)

進入警署之後,有人被無理要求脫光衣服搜身。其中一名嶺南大學女生,更被強逼彎下腰,抬起臀部以供查看;而另一名女性社工在被脫衣搜查期間,竟有男警在場;另一名港大男生則在被命令脫光後,被迫用手撥弄下體,讓警員「更清楚」地觀看......該名社工朋友後來對我說:「唔,還要堅持的人,便要有心理準備去受苦了。」女同學則嘆:「一生都不會忘記這個姿勢。」

此事投訴到立法會,議員認為警察濫權,要求警務署修改警察通例。

於是上星期二,即7月8日,警務署應要求提出的新通例,公然將一些有違情理的濫權行為,以不合理的邏輯加以條文化和正規化,更在此之外,加上了其他嚇人的規條。(略舉一例:據警方的《程度手冊》第49-04條第11 段,女性如被警察判斷為「精神失常」或「有自殺傾向」,則在搜身後不會獲發還內衣褲,亦無寫明警方是否需要即時給她衣服替換。)其實,警務署這種回應「濫權」的方法也很有趣,這不就等於說:我們無「濫權」,因為你們認為是「濫權」的「可恥」行為,本來就是我們可以做的行為!

「藐視」和「囂張」是什麼意思呢?恐怕在此次事件中,警方對公民社會的態度就是最好的例子了。

不過,警方這次的表現也說明了,這兩年警方對請願人士之兇狠程度大增,並非個別警員情緒突變,而實是整個管治模式和策略的改變。隨著親政府陣營在選舉中大獲全勝,恐怕這種情況只會變本更厲。

雙重執法:支持政府的人可以犯法?

洶湧的紅衣包圍之下不同顏色衣服的人,有如一點點在血紅汪洋中的孤島--奧運聖火在香港傳遞時的景像,還記得嗎?

當日一名港大女生出示反對標語時,遭受四方辱罵,警察不單無保護她令她可以安全地行使憲法賦予的示威權利,更用暴力強行收去她的標語及將她帶回警署。又有一些在沙田出發的市民,在沙田就已經被警察截查,在他們什麼都沒有做過的情況下,就要收去他們的標語。

同日,在場的朋友見到,支聯會的示威者在尖沙咀被紅衣軍用雨傘打,又有紅衣軍在背後打了請願人士一拳,在場的警察呢?不處理,只是淡然揮手叫打人者離去。

之後?

之後,民間團體如常有記者招待會公告各種當日的警權問題,而這種新聞也如常地為一個小小的奧運花邊消息。

建立「親政權公民社會」

去年區議會選舉後,與一名在大學教書的朋友吃飯,他搖頭嘆氣,指連他如此低調都被某些人士接近,邀請他加入親政府陣營,可保平步青雲之類。朋友沒有答應,但也數了一些民間團體、學界文化界的朋友,指出這些朋友也曾被「接近」過。雖然朋友們都已拒絕了,但重點其實是:這些朋友在言論上都是不接近甚至反政府的,連這樣的人都去招攬,樂觀的人會覺得政府開明了,沒有那麼樂觀的人如我,心裡著實大吃一驚:這不是當年殖民政府的收編技術嗎?

比起親政府派陣營,真正容納無權勢者和異見聲音的公民社會,資源實在薄弱許多。公民社會所包含的組織如勞工、婦女、綠色、論政、文化藝術、民生等等團體,近年數量大增,大多是親政府派陣營所衍生的「獨立團體」。親政府陣營還「進化」到間中會出來遊行示威,有別於以前親政府陣營的刻板形象。不過當然,這些遊行示威,都是非常溫馴的,最後還是會服從於最高權力的指引,更會在指引下,為某些政策歡呼拍掌。

這種「親政權公民社會」的政治力量,已經在去年的區議會選舉中表露無遺,相信大家都有目共睹。

連悲傷的自由也不要

四川地震,天開地裂,目睹生離死別的慘況,任何有基本同情心的人,都會感到痛心,希望可以幫幫忙。這與受難者是否中國人,是沒有必然關係的。

然而,經過媒體奇觀煽情的報導、明星們向中央大獻殷勤、中央領導人不斷特別稱讚香港同胞,加上奧運將至,那種集體的傷感已經快速地從「對別人的基本同情心」,變成了「為中國加油」、「爭口氣」的奧運宣傳。某電視台更利用女星災區數天遊後的經歷和訪問,來幫電視劇賣廣告。對這種狀況不滿的人,在網上的論壇中,則立遭扣上「不愛國」,甚至「親美」的帽子--這種情況,對於那些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在中國生活過的人,應該是非常熟悉的吧。

其實,每年香港人和外資在大陸境內設置的血汗工廠內,不見手不見腳、生去生命、失去尊嚴的,大有人在,其數目與地震傷亡,可是驚人地不相上下。根據2004年一個律師行的調查,單在珠江三角洲就每年有八至十萬工人因工致殘(中國還聲稱要做「世界工廠」呢)!其實,這些很明顯是人禍而非天災,為何新聞媒體和領導人,對這些底層人民無止盡的苦難,又不如對四川地震的災民一般熱心?我曾嘗不只一次在街上見過關注中國勞工和人權的團體擺設街站,呼籲市民關注,但大家都認為行街睇戲食飯更重要啊!

這令人不禁要問,在沒有領導人鼓勵和媒體炒作的情況下,香港社會是否就對這些苦難視而不見,失去同情的能力?

悲傷,是一種珍貴的情感。

懂得為別人受的苦而悲傷,是同情心和公義的基礎之一。集體失去對悲傷的自主能力,多麼可怕啊!

上一個世紀的遺產:平庸的惡

最後,我不打算作結,寧願提供一個看似遙遠的參考點。

面對二戰時期的法西斯戰爭與種族滅絕罪行,流亡海外的德藉猶太矞哲學家漢娜.鄂蘭,有她獨到的見解。對於她本民族的受害,她不是訴諸「爭口氣」的受害者心態,而是將眼光放到整個社會結構和基本人文關懷的價值層面上。戰後她去聽了一個納粹戰犯的審訊,驚訝地發現,那個「殺人狂魔」只是個連話也說不清的平庸小人物。他的領導人為他提供了諸如「疏散」、「清洗」這種自我隔離於罪惡的術語,讓他慢慢認同:「清洗」猶太人只是他「打份工」的內容。同時,他無能於解釋自己的「信念」,坦承只會說官方語言。鄂蘭認為這種輕易接受由上而下的觀念的狀態,源於缺乏公共生活,而這種缺乏又源於資本主義所建構的消費生活模式。消費社會極為強調個人福祉,但這種生活又暗藏了大量的「孤獨」和對於「歸屬感」及「生活意義」的極度渴求,因此亦最容易陷入對魅力領袖的膜拜之中。在論及納粹德國的人民時,鄂蘭對全世界發出了警告:「群眾…能犯下更大的罪行,只要這些罪行組織有序,又擺出一副例行公事的樣子。」

註:《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是德國猶太矞學者班雅明於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初所書寫的兩篇文章之結集名稱--那就正是法西斯主義在德國開始高揚的年代。

(原載於明報世紀版,2008年7月14日)

影片來自草根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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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大家都看到了,都走出來了

古代奧運會處罰規則
古代奧運會的比賽規則十分嚴厲,違者要受到嚴厲的懲罰。這表現了他們的榮辱感。古希臘人認爲,奧運會是神聖的,光明正大地取勝才是最光榮的。反之,則是對神聖事業的褻瀆。

古代奧運會對弄虛作假者深惡痛絕。第90屆古代奧運會上,一個名叫利哈斯的選手獲得了冠軍,他自稱是斯巴達人,但經核實,他是另一個城邦的人,於是被取消了名次。古代奧運會對於行賄受賄者更是嚴懲不貸,不僅要剝奪冠軍的稱號,還要罰重金以警世人,罰金則用於雕刻宙斯像。第98屆古代奧運會上, 一拳擊運動員因買通另外3名敵手取勝,結果4人皆被罰重金。古代奧運會的組織者用這4人的罰金雕刻了4尊宙斯像,其中一尊還刻上以下警句:奧林匹克的勝利不是可用金錢買來的,而需依靠飛快的兩腳和健壯的體魄。

葉太拍史泰祖 矢志奪兩席
(星島)7月18日

立法會選舉明日起一連兩周接受提名,在多個民調中具優勢的匯賢智庫主席葉劉淑儀,決定夥拍新力量網絡前主席史泰祖,參選立法會港島區直選,矢志奪取兩個議席。葉太昨天拒絕評估奪取兩席的機會,以至陳方安生不參選對她的得益,她僅表明不會與民建聯配票,強調「民主精神不是分配,不是配票」。史泰祖則強調自己仍堅持民主的信念,希望打破社會對泛民及建制二分的觀念。

  葉劉淑儀的參選名單共有五人,葉太排名首位,史泰祖排次名,東區區議員黃健興、灣仔區議員黃楚峰、南區區議員陳岳鵬依次排第三至第五。

  葉太的參選宣言中表示,香港正處於關鍵時刻,回歸以來政制的爭拗和內耗已令香港在多方面停滯不前,今次選舉是一個歷史的契機,將決定香港長遠的發展,她希望為社會多做些事,使經濟轉型,縮窄貧富距離等。

  暗示選舉是改朝換代

  去年補選獲得民建聯全力支持的葉太,多番表明今次選舉不會配票:「我們是獨立團隊,無跟任何黨派協調,參選是像球賽,不能落場打假波,這不符合體育精神,今年更是奧運年,每個參選人也像奧運健兒,人人奮勇努力爭先,讓市民更多選擇!」

  她續稱,選舉工程只能「各有各做」,並暗示選舉是改朝換代:「民主的精神不是分配,不是配票,要由選民自己決定,全世界的選舉有換代,例如邱吉爾、杜魯多、戴卓爾夫人等,也要讓個位出來,那便符合民主精神。」

  外界認為葉太的名單加入史泰祖,對民建聯排第二的蔡素玉有威脅,葉太稱,民建聯有強大的樁腳網絡,資源又多,蔡素玉亦有福建人士支持,但她笑言:「當然福建人士支持我我都好歡迎!」

  被問到參選勝算及名單有機會取兩席等問題,葉太稱由於其他候選人未開展選舉工程,目前言之尚早。對於陳太不出選令葉太今年未能一雪前恥,她則說參選是為服務社會,並不是考慮個人因素。

  史冀打破建制泛民二分法

  史泰祖不希望香港的政治生態,以泛民、反對派、支持民主的人,與建制、親中、愛國作二分,令任何事件變得非黑即白,他認為各方應放下包袱,為香港政治生態作改革。對於被泛民批評他「轉軚」及「兩面不是人」,史說自己對民主的立場不變,「我是一樣支持民主,例如反對將功能組別延續,立場是不會變……我就算不是在那面(民主派),也不緊要,將來也可以再合作。」

  中大政治及公共行政學系高級導師蔡子強表示,陳太不參選有葉太吸納支持精英、專業、前高官的選票,加入溫和民主派人士入名單,明顯是向中間靠攏,以現時各民調的支持度來看,有利爭取第二席。他說,親中陣營希望確保建制派在港島獲三席,在葉太及民建聯兩張名單,確保獲得「二加一」的議席,相信臨近選舉時會視乎民調走勢,將動員資源集中在其中一張名單確保獲得兩席。

忽然興起身分迷失
安徒2007年12月09日

一九九七年之後,英人下旗歸國,從前殖民建制中人,紛紛分化走位,歷練自己的政治伎倆和良知耐力,把靈魂反複拿出來拷打、質問,無論結果傾左、傾右,都是希望「洗底」,以便「重新做人」。

事實上,二○○七年這場「陳方安生和葉劉淑儀對決」,主調仍是前殖民地走卒的「洗底工程」,背景仍是身分迷失。不要說民主派中有人心不甘、情不願,就算是所謂建制陣營中,由吃過港英苦的阿伯,去為多年替英女王打工的葉劉淑儀拉票,又是怎樣一項難堪和尷尬,沒有阿爺壓下來是永遠辦不成的政治任務。

可是,「洗底」不是革命。革命是改朝換代,新時代和舊時代斷裂,一切從頭開始,除舊布新。

「洗底」卻是一切依舊,只是易容扮裝,爭先變臉。

九十年代,香港的流行政治術語是「轉態」,廿一世紀的流行政治術語是「忽然」。「轉態」的比喻,還包含有一個軌迹,有一個載具,有一個方向。但「忽然」所指涉的,卻是來去無蹤,轉瞬生滅,沒有理由,無從解釋,要變就變。

此所以民主派史泰祖「忽然」支持葉劉淑儀,勞永樂「忽然」變街頭戰士,陳方安生「忽然」支持普選,葉劉淑儀「忽然」愛國……我們的媒體都不再用「轉態」這個開始老化的形容詞。

香港的「洗底」競賽是如此急激, 「新」分子和「舊」分子亦難以區分。反正「新」中有「舊」,「舊」中有「新」。但這樣來去無常的「忽然來」, 「忽然去」,卻觸發社會上廣泛的神經衰弱和「忽然恐懼」症。

北京統戰無孔不入
張滔(2007年)

葉劉淑儀的助選班底

據已透露的資料,支持葉劉淑儀競選的班底,包括的人頗不少。

前高官:布政司鍾逸傑、副運輸署長陳阮德徽、副入境處長周國泉、前助理入境處長蔡炳麟、前首席新聞主任劉汝根。
政界人士:民建聯譚耀忠、自由黨田北俊、杜葉錫恩、泛聯盟何鍾泰和陳智思。
專業人士:李焯芬、史泰祖、盛智文、周永新、方鏗、董耀中、廖長江。
地區人士:林貝聿嘉、馬月霞、丁毓珠、陳振彬、曾向群。
演藝界人士:李司棋、關菊英、李克勤、許冠文、王仁曼。

上述這些人中,有些人恐怕葉劉淑儀未必直接認識,過去並無任何關係,為什麼也成為了支持者呢?這是北京透過中聯辦和地下黨穿針引線,動員拉攏的結果,可以說發動了整個機器去進行統戰。

上述葉劉淑儀的助選人中,最矚目的是史泰祖醫生。他是泛民主派成員團體新力量網絡的主席。當年反對《基本法第二十三條》立法,他是「醫學界七一民主行動」的發起人,號召醫學界人士參加反對「二十三條」立法的遊行,現在卻去支持反對過的人。

社工界的周永新,過去的政治立場都是較為開明而傾向泛民主派的,為什麼忽然走到另一邊去呢?

那幾個演藝界人士,過去都遠離政治,從不涉足有關選舉活動,這次為什麼一反常態呢?這些人恐怕不會怎樣真心真意去為葉劉淑儀助選,只是擺出一種政治姿態,相信這是在北京的強大統戰攻勢下,一種迎合的表現。

從葉劉淑儀的助選人,看到的只是中共統戰攻勢的一角,更廣泛的活動尚未見揭露,但可以想像必會無孔不入,如水銀瀉地。北京必定全力打這場仗,更要為明年九月的立法會選舉造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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