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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運兵團系列】高速隊:回家的承諾與虛幻

【春運兵團系列】高速隊:回家的承諾與虛幻

「本採訪項目由 Community TV 和 Inmedia 聯合資助」
刪節版刊2月22日《明報》
文:陳劍青 攝:葉寶琳

我屬於二人「高速隊」之一,專注捕捉春運期間高鐵在春運期間的介入,了解乘搭其他交通工具的使用者如何看待高鐵這種交通,尤其是上千萬趕着回鄉的民工。儘管我們波折重重,考察過廣州內的火車站、機場及汽車站後發現已無高鐵可乘,被迫要從廣州轉乘八小時的汽車往湖南的衡陽再轉高鐵北上武漢,回程才再乘高鐵回廣,我們仍然對於高鐵如何形塑今年的春運,發現良多。

票裏的家園

乘載量、速率、人流,數字上的平面語言對於一個趕着回家的下崗工人來說從來沒有發生。親身考察的過程,卻能使人明白有另一種感知的地景的存在。雖然今年春運內的客運站都沒有如去年這般糟糕,農民工的每一個行李車及擔挑都在為冰冷的交通工具拖出家園的鄉愁。我們第一站在廣州東站,是支撐整個廣州春運的數個重要支點之一,這是大量民工回鄉的起點,也可能是終點。廿多個火車售票處列出參差不齊的延綿,當中的人都向着同一方向觀望,憂心忡忡,心恐愈待愈久,一票愈加難求。


圖:廣州東站流動情況

祖籍桂陽的廿歲農民工同鄉們算是幸運。

其中一位男子說,他們一星期前在工廠裏刷卡成功買票,現圍在站門旁等待取票,是站內較為閒適的一群。但在其旁邊,就有一位帶着小孩下崗的山東民工正在徬徨。可能是在廣州較缺乏鄉里互助,她買不到票,只與寶寶坐在行李袋上,或是等待別人退票,或是等待「臨客」列車如銀河鐵路稀奇地降臨。

而當這種投諸於鐵路的情緒遇上了「黃牛」,回鄉的情結就會得到了最大的揮發。

在站內顯示板下,黃牛叔叔堂而皇之的坐着,農民工遇上了他,會如上訪者般洶湧澎湃地訴說自己。一位女民工發現高鐵及慢車都已沒票,就焦急問這位手拿着數張高鐵票的黃牛叔叔。他說今天的已經沒有,只有一張明天的,去武漢。一位年輕保安走過來,叫黃牛叔叔別再賣,然後自己走開了。女民工不知車票真偽,心恐被騙而損失數百塊及回鄉無望,說了一句: 「我的心好像要像兔子一樣跳出來了」。她甚至要喊留車站保安替她求證車票是否有效。

當然,自武廣高鐵通車以來,多了一些「波希米亞」中國人(或許高鐵就是要打造波希米亞中國)。我們遇見一位在車站內踱步的四川中年漢,獨自從成都乘往武漢,再從武漢乘往廣州旅遊觀摩。他在高鐵票櫃排了一會隊,稱現在沒票並無所謂,遲數天再買還可,更笑說已曾試搭高鐵,為求體驗一下這種「中國的速度」。相對於不擁有 Facebook、每天辛苦在異鄉幹活、一年只有這次機會回家的農民工,他將我們每日在網上交流的平凡,以及這位四川中產的波希米亞,都全擲在這張火車票上,我們各方的張力,就如要將整個家鄉完全置入票內一樣。

乘載的遊戲

在左顧右盼的考察旅程中,讓我們明白到大概不是要知道客運乘載力有多大,更重要的是要知道春運的鐵路究竟乘載着什麼。以上一切都指出鐵路就是「開往家鄉的列車」,而並不是鐵路本身。

內地報章亦藉着春運來強調這已不打算回本的武廣高鐵僅餘的功能——最高每日運送4.4 萬人次(相對普通列車每天26 萬及百萬計的汽車、摩托車)、高速回鄉等等。報道廣泛「回家的感覺真好」成為了高鐵這新玩意對回鄉者的承諾。

然而,這種感覺有如鄭汝樺承諾48 分鐘直上廣州(其實是番禺)一樣虛幻。當權者就會開始想盡方法「跑數」,製造「樂觀性估算」。不遲不早,討論了十年今年才在春節實行的「實名制」就有這樣的存疑(據《南方都市報》的訪問,與身分證件相關的問題佔所有票務問題的60%以上)。就我們曾經在站外交談過的另一位黃牛姨姨而言,實名制確實令大量沒有身分證的民工「被高速」(民工遺失身分證在廣州據說十分普遍),令她們要想及新方法賣黃牛。奇怪的是,實名制旨在要打擊黃牛,為何高鐵又沒有實行實名制?這種數字的輸送,保證有一定比例的農民工也乘坐高鐵回鄉並沒有說得明顯,明顯的是今年廣州有數十萬農民工在城內集體乘摩托車穿州過省回鄉,或者汽車,農民工數字運算的遊戲裏已「被低速」。


圖:春運實名制要身分證,令不少民工卻步

「明媚風光」如影隨形

我們還因高鐵沒票上武漢,輾轉到了高鐵衡陽站轉車。整個站如宣傳所說一樣,花了數億打造得像一個三國時代的兵營一樣,樹被茅草紮得像士兵,柱也要打造得古雅。這個大型工程有沒有為歸途客帶來「回家的感覺」?我想只會令他們帶來巨大的陌生。因這工程,車站旁邊翻起了一片又一片的磚紅壤土,沒有有關未來發展或過往歷史的標示,只見泥內含有大量生活的屍骸、屋磚、石屎、茅屋等等。

考察此地空無一人,卻因天氣寒冷走到高鐵站旁一群清潔民工的火堆取暖時,發現他們就是以往這條上千人農村的村民。村民說,以往此地乃農村,村民都以耕作為生,現在則成了高鐵站的勞工,撿垃圾、清理,每天早上7 時至下午2 時,工資日計20 元一天,工作可以隨時被「揮之則去」。與他們商議的官員們當初口口聲聲說有「三保」(生活保、社保及其他保障),但卻未有兌現。本來答應在一年半的過渡期中給予租屋費,然而只給了十至十二個月,付得起錢的在鄰近村落租住小單位(每月約$600),沒錢的都在高鐵站旁搭小草屋過夜(採訪當日只有零下兩度)。村民們說到,未來的安置不僅沒有再分配田地,令他們老有所依,新建的屋子村民都群起批評,懷疑建造費被貪去了,這些磚頭一踏就碎,是豆腐渣。在其中一個高鐵站逗留一小時,已經遇上這種問題性拆遷事件,那麼在內地涉及成千上萬億的「四縱四橫」鐵路政策,問題的總體規模將不能想像。


圖:高鐵站旁可見處處的拆遷

我的確學會了,高鐵不僅是我們耳熟能詳的利益集中化、原來建構這個快速回家感覺的前提,更是透過犧牲受延綿走線影響人民的家園來達成。我們回到家鄉的權利也可被集中化。歸途上,想到官樣宣傳說沿途可以舒適欣賞明媚風光,看着高鐵窗外無數被打橫切過的田野,像是從未與外間接觸的紅磚屋,以及許多已遭破壞的村落,一頭田裏的牛看着我身處其中和諧號高速掠過,我卻因窗外的「風景」感到無比的恐慌。


圖:衡陽站外觀,正面看像三國時代兵營

行程表:
-> 於紅磡火車站乘直通車至廣州東站
-> 晚上高鐵、火車已沒黃牛票,亦沒汽車直達武漢,終登上開往衡陽的汽車(約八小時,晚開及誤點)。
-> 下車轉乘當地巴士到衡陽火車站
-> 從火車站(市中心)到城郊的衡陽高鐵站
-> 乘高鐵由衡陽到武漢總站
-> 會合慢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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