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訶夫的著名劇作《凡尼亞舅舅》與《海鷗》近年分别成為電影《Drive my car》、《海鷗來過的房間》中的創作元素,令契訶夫之名在香港的文化藝術愛好者圈子中又成為過熱話,有趣是契訶夫除了創作舞台劇劇本外,還創作了相當多的短篇小說,該些短篇小說通常在十頁紙之內,便能將要表達的東西呈現/隱喻/諷刺得相當到位,並能透過有鋪排技巧的戲劇效果使觀眾對故事的意義有深刻的感受、領悟。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潘惠森選擇利用契訶夫的多個短篇小說故事搬上舞台,當然是好選擇,因既可讓知名度不及舞台劇劇本的契訶夫小說得到更多人認識,而小說故事中的意義、戲劇效果很大機會能在台上散發更強的感染力或帶來更多意想不到的變化,問題是若將一個個不到十分鐘的短篇故事放在台上卻沒有任何串連,觀眾便會感到很怪,於是編劇潘惠森便想到用兩個現今香港人角色串連起多個寫於十九世末的俄羅斯故事,變成《從金鐘到莫斯科》一劇,並找來李鎮洲執導。
兩個現今香港人角色,是陳嘉樂飾演的馬泰星與麥靜雯飾演的陳小燕,泰星是導遊而小燕則是熟悉契訶夫的舞台劇演員,二人的共通點就是經歷過疫情三年的苦況及對「人生」與「旅程」理應有很多體會或觀察。潘惠森的戲劇構作策略,就是讓泰星與小燕坐上一班從金鐘離奇地駛至十九世末莫斯科的奇幻列車,然後在莫斯科的一個個車站看到一個個故事發生,具體分場就是梅花間竹地見到泰星與小燕的共處戲→契訶夫的故事→泰星與小燕的共處戲→契訶夫的故事……單就所有泰星與小燕的共處戲而言,是能促使觀眾有意識地把十九世末的俄羅斯故事跟現今香港的社會狀況、港人特質來個比較,缺點是跟《凡尼亞舅舅》、《海鷗》等劇作介入《Drive my car》、《海鷗來過的房間》中的主角生活相比,多個契訶夫故事的介入並沒有使泰星與小燕的戲份帶來多個難忘的戲劇效果及很強的戲劇感染力,唯一令我難忘是泰星想吻小燕但遭小燕掌摑的場面,因這夢/虚幻場面能跟《從》劇中《婚前》、《三個當中選一個》等故事有男女感情關係/意識/內容上的緊扣,偏偏其他泰星與小燕的戲份、對話祇能做到乏味的「間場」效果,沒有/法將每個契訶夫故事的意義作畫龍點睛的昇華,而就算劇末泰星與小燕分別說出「舞台上發生的一切祇是幻覺」、「人一出生就係演員」等旅程體會話,我仍感到體會話顯得空洞,因該些體會話也可出現在其他舞台劇、電影或現實的處境中,不一定祇用於契訶夫的短篇故事。
就我的觀劇經驗來說,由多個小故事(戲劇片段)構成的舞台劇演出,90%以上會出現小故事水準參差的情況,《從》劇亦有此情況,以下逐一寫出我對每個小故事的觀感:
《審判》
無論原著小說版還是潘惠森的改編版都喜歡,潘的新版多了跟後2019香港政治、社會環境的連繫,便更喜歡。故事敍述庫茲瑪(高翰文飾)在眾人面前指責兒子謝拉皮(蔡溥泰飾)偷錢,當教訓完一大輪後(包括打兒子屁股),才清楚得知兒子没有偷錢,小說版便完於真相大白,而舞台版則見謝拉皮繼續用「落後、無知、無聊、八卦、懶惰」之言去控訴、反擊父親(或類似父親的成年人),父親也没有為錯怪兒子顯得內疚並作出道歉,相反是繼續於眾人面前狠打兒子……眾人包括村長(吳家良飾)、誦經士(申偉強飾)、憲兵(余翰廷飾)等偏幫父親或沒阻止父親傷害兒子的旁人角色,加上兒子於故事中所說的「所有大人都認為年輕人講大話」(可感受到蔡溥泰說時是有一份心痛、絕望融入憤憤不平的情緒之中),難免教人聯想到現今的許多香港年輕人在有權勢者總不聽他們的訴求下,是像謝拉皮般飽受帶來很多無力感的懲罰,祇不過懲罰不祇是身體/心靈受到不同程度的傷害,還包括對自由、生活環境/前途的各種扼殺。
《託萊多的罪人》
契訶夫的原著寫法是丈夫(陳嬌飾演的德韋傑夫)貪圖捉拿女妖的懸紅,便出賣他認為是女妖的妻子伊凡諾娃(王曉怡飾),而潘惠森的寫法則避談懸紅,改為寫丈夫認定、直指妻子是女妖但妻子一次又一次否認。無憑無據地針對人的場面既是故事《審判》的延續,又能比原著強調貪念、出賣的寫法,可能會引發更多觀眾共鳴,皆因人不一定為了貪念而出賣過人,但或多或少有「俾人屈」的委屈/冤屈/好人難做經歷,《託》的夫妻對話顯然深刻彰顯「俾人屈」下那人與人之間的不信任。
《婚前》</strong>
原著寫一對準夫婦(潘泰銘飾演的丈夫利耶夫與黃慧慈飾演的妻子狄爾金娜)受父母輩的負面閒言閒語干擾,導致婚禮前陷入可能結不成婚的危機……潘惠森新版删掉閒言閒語,聚焦寫一對準夫婦的相處/感情問題與對婚姻的擔憂,可是寫的東西無論在意義上還是在戲劇效果上,都未能吸引、感染到未踏上(快)結婚階段的我,於是妻子跳車廂的高潮戲對我來說便感到突兀;相反我較喜歡小說版那難以抵抗外部勢力干擾的生活與心理刻劃,就算沒有拍拖也可產生很大的共鳴。
《窩囊》
契訶夫與潘惠森的版本都寫老闆波羅夫(高翰文飾)剋扣員工尤麗亞(江浩然飾)的工資,然後在尾段筆鋒一轉,令觀眾驚訝(喜)地看到老闆原來是個理想化的善良人,竟教導員工如遇上剋扣工資的老闆便要反抗,而非像奴才般反而對老闆說:「多謝!」。這樣的寫法對香港觀眾來說,似諷刺現今香港社會有太多喪失尊嚴後還說虛偽話的奴才,最諷刺是當老闆出了合理/充足的薪金給尤麗亞後,潘惠森聰敏地加上原著沒有的一筆,就是這員工竟指「啲盧布一定係假㗎」,深刻彰顯過慣虛假、殘酷、被操控(玩弄)生活的奴才,往往不相信祇要忠於自己地捍衛合情合理的權益,便有可能使生活/社會多了一些真、善、美的東西。阮漢威設計的佈景見一個狹小的四方框框圍困著尤麗亞與老闆,似象徵被欺壓的員(勞)工若不反抗,心靈與生活便像坐監般受到很多局限/剝削。
《小職員之死》
是個接近原著小說的故事,描述小職員伊凡(陳嬌飾)看歌劇時打了一個噴嚏,並懷疑噴嚏的鼻涕鼻水沾污了三品文官布里扎諾夫將軍(余翰廷飾)的秃頭,於是伊凡便向將軍道歉。本來道歉後事情可以就此了斷,偏偏伊凡在契訶夫與潘惠森筆下都是個充滿偏執的奴才,就算伊凡並非是布里扎諾夫的員工,小職員跟三品文官/將軍的階級差距竟使伊凡有著像尤麗亞(《窩囊》主角)般的奴才心態,他怕將軍(心理上似不能得罪的老闆)没真正原諒自己便又求原諒,求完第二次後又想以另一種方式求第三次……喜歡潘惠森替伊凡寫了句「大佬唔想講,即係佢唔爽」,這句原著小說沒有的話除了有押韻的幽默外,還在諷刺現實上顯得力度十足,諷刺的就是下級揣摩/猜度上級想法的思維,一旦出現這種在辦公室、官場易滋長成風氣的思維,便會產生很多做得過分或荒誕離奇的奉承事。小說版與舞台版皆以伊凡在街頭暴斃作結,這結尾便可供讀者/觀眾任意解讀,我會解讀為「既然人生無常,就別活於由偏執帶來的苦惱中」,而《小》的梯級形佈景加初段眾多演員分別在高/低處的梯級(象徵階級)一起打噴嚏,則可解讀為世上的確存在階級的分野,但其實還有很多事是無分階級的,偏偏許多人會將本來無分階級的東西變成不平等的東西,如令打噴嚏的後果變成涉及階級的巨大壓力。
《柳樹》
無論是小說版還是舞台版,最難令我看得投入的是《柳樹》,原因在於從馬車夫(辛偉強飾)殺郵務員,到塞郵包進柳樹的洞,再到釣魚老漢(余翰廷飾)將郵包交給官府後郵包變輕,又交給另一間官府,都見劇情上有很多寫得不夠清楚詳細的留白之處,令到我對這個故事摸不著頭腦,然而到劇末飾演柳樹的吳家良不斷說:「唔能夠用佢哋嘅語言溝通!」,我才開始感到共鳴,因世上很多人與事就像《柳樹》那留白的效果,是很難讓人瞭解,對牛彈琴從來普遍。
《夜鶯演唱會》
描述一對情侶(蔡溥泰飾演的鮑里斯與江浩然飾演的葉連娜)於故事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欣賞大自然、夜鶯歌唱的美妙,怎料後來有一個廚子(高翰文飾)捉夜鶯去烹調,深刻體現一切美好的事皆可以戛然而止,當中涉及的世事無常或世間殘酷,是能讓讀者/觀眾任意解讀、探討的戲劇+哲學元素。有趣是跟《窩囊》一樣,潘惠森的新版也在結尾玩了些新花樣,就是安排本來演浪漫戲的蔡溥泰與江浩然忽然變得獸性大發,向廚子進行反擊,我會將此新花樣解讀為「捍衛家園」或「戰爭的源頭」,相信其他觀眾也可對此開放式結局有屬於自己的解讀。
《七萬五》
純個人觀感,我看《七萬五》的小說版時覺得有點混亂,反而到潘惠森寫的舞台版才見有條不紊,我覺得這跟李鎮洲導演恰當地安排兩組角色的台位是有關係。台上第一組角色是瓦西里(申偉強飾)與奥爾迦(陳煦莉飾)這對夫婦及認識夫婦的男人索忍尼(吳家良飾),可見瓦西里欠債令他跟妻子的關係很差,並見索忍尼一方面很關心欠債的朋友,另一方面似跟奥爾迦有過或深刻或曖昧的感情關係,構成的便是一段危與機俱在的三角衝突處境;台上同時演出的第二組角色是娜津(王曉怡飾)與男人(潘泰銘飾)這對幸福戀人,二人跟那充滿暗湧的三角關係構成好看的強烈對比,怎料「幸福」原來祇是短暫的假像,瓦西里竟拿了妻子的中獎彩票(獎金七萬五)跟娜津遠走高飛……看似複雜的關係與故事,重點寫的其實是幸福與失落的變幻無常及忘情負義/重情重義,不難令任何觀眾看得共鳴、感慨。
《壞孩子》
很喜歡導演與佈景、燈光設計師(劉銘鏗)替這個故事添上似兒童劇的色彩,《壞孩子》那見惡有惡報的結局確像個童話寓言故事,有趣是兒童劇色彩又像個假像般易使人聯想到現實的殘酷,劇中壞孩子(陳嬌飾演的科利亞)勒索年輕戀人(余翰廷飾演的拉普金與黃慧慈飾演的安娜)的戲份,看時是會想起現實/成年人的勒索、自私之事是暗黑得多,然後到《壞》的結尾報復處理,舞台版明顯比小說版暴力得多,不過所謂「暴力」其實祇是兩位演員用腳恐嚇科利亞而已,陳嬌根本沒有被兩位演員的腳踢中踢痛,現實的暴力往往比舞台、小說版暴烈無數倍!
《三個當中選一個》
舞台版跟小說版有很大分別,小說版是一個涉及三角關係的感情抉擇故事,看來比較老土,而潘惠森的版本就將角色的組合變成祇有女人(王曉怡飾)與男人(蔡溥泰飾),非常有趣是女人於戲的初段與尾段似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初段見演得溫柔的王曉怡說很想結婚但男方不想,尾段卻精彩地變臉成自認卑鄙和貪錢的女人並狂掌摑眼前的男人,這教人咋舌的角色分裂處理也可讓觀眾任意解讀,例如可解讀為善與惡的對比、權力的操控與被操控、人的一體兩面、際遇的無常……
《演說家》
小說版跟舞台版給我的感覺很不同,小說版重點見到主角沒做好功課便到葬禮演說,諷剌有違專業操守的可惡,而潘惠森的新版則令我聚焦於家屬利用演說家扎波伊金(申偉強飾)的演說審判死者普羅科(吳家良飾)生前是個怎樣的人,故事的重點雖不同,但其實兩個版本都警惕世人:要盡力做個對得起自己的人/好人。
《從金鐘到莫斯科》以一場熱鬧繽紛的派對作結,在氣氛上化解了《演說家》的葬禮鬱結,並似帶出「人生有喜亦有悲」的老生常談,問題是這場派對戲可以處理得更細緻更別出心裁,令戲的結尾可觸發觀眾有更多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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