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ViuTV節目《全民造星》起步的十二人跳唱組合Mirror,近來剛完成歐美巡唱兼接受了美國電視台CNN訪問,可是另一方面,諷刺、討厭、攻擊Mirror的人(尤其網民)就愈來愈多。正值這個充滿Mirror話題的時候,身為Mirror忠實粉絲的袁潔敏便為前進進戲劇工作坊的「三年共桌」計劃創作出文本《燃燒的星與迷的圖像》並與李穎蕾一起執導此劇。
《燃燒》在文本上大致分為三個部分,首部分見演員謝慧思演Margret這個學者/研究者的角色,她先說自己是Mirror成員柳應廷的粉絲,然後便像替觀眾上課般(即宣傳上所說的Lecture Theatre)透過幻燈片引述多位「迷(粉絲)文化」學者的研究理論,並用該些理論一層層地道出當一個粉絲並非是壞事。從Margret(顯然是編劇袁潔敏的化身)提及學者HenryJenkins說「粉絲能為偶像建構其他意義」到提及學者Francis Fukuyama說「人類靈魂……還有尋求他人認同的願望」,都使我感受到提及的心理/動機其實是以高高在上的學術形象反擊把追星污名化的人那「一般見識」,例如《燃燒》第三部分提及反Mirror(反鏡)者以「鏡安法」諷刺Mirror粉絲,便屬比學術理論層次低得多的「一般見識」。在不少情況下香港確是一個崇尚學術的地方,例如《燃燒》這個文本若沒有了Lecture Theatre的元素而純粹祇是個Mirror粉絲寫出對Mirror的愛,前進進戲劇工作坊便很可能因「沒品味」而不給資源去製作今次的演出,可是若將學術放到涉及Mirror的某些網絡群組中,估計可能有極少數人會敬佩Margret以「迷(粉絲)文化」的學術理論撐Mirror,但更多是「一般見識」的反鏡網民會繼續站在自己的立場,說出「Mirror拍爛片但仍有一大班Mirror粉盲目死撐」之類的坦率言論,坦率得來又完全無視學術之言,總言之《燃燒》有意/意外地掀起了「文化研究等學術領域在香港社會有多大意義?」這課題的探討。撇除學術,Margret的角色刻劃、演繹確是予人裝模作樣之感,那份為著緊Mirror而誓要把反鏡者擊倒的(裝作)理智模樣,其實是籠罩了很多刻意令自己武裝起來(或谷出來)的討厭情緒,跟《燃燒》第三部分見謝慧思(演員本身)沉醉地享受愛Mirror的那份單純真摯,以及第二部分見何娉婷的粉絲角色在脫柳柳粉(不再為Mirror成員柳應廷而追星)前,有一大堆演繹得真摰的埋怨、內心掙扎之言,是兩回事。
第二部分見分為前、後兩部分,但其實前、後表達的東西差不多,都是反映一個柳應廷(Mirror)粉絲脫粉的具體原因,前部分用像窗紗的布隔開觀眾與Margret訪問柳粉(何娉婷)的戲劇場面,觀眾祇能朦朧地看到二人的臉孔/身影,並見有似即場拍攝的窗紗內畫面清楚地投影到窗紗布上,有趣是該些畫面祇偶然閃現過那柳粉的臉孔一次,其餘畫面都總拍攝著Mirror各種紀念品、宣傳品,整個佈局就像一個敢於講真話但不想透露自己身份的柳粉仍不幸被人揭穿身份,可是被揭穿後的樣貌顯得從容,不見能透過角色反應/情緒反映到任何東西。後部分見柳粉(何娉婷)先清楚地對著觀眾露臉兼說話,接著便走到一個私密房間邊訴說脫粉的事邊撕下一些跟柳應廷、Mirror有關的單張海報,所謂「私密房間」是指也有朦朧物料包圍著房間,意象上就似象徵何娉婷急於道出當柳粉的一個個艱困感受但又怕自己被指為背叛柳應廷、Mirror或其他粉絲,可見李頌昇在佈景設計的心思上,明顯不像前部分之末般有别出心裁的做法,那窗紗布突然墜落的震撼編排,既使觀眾能即時想起紅館演唱會中的大屏幕墜下畫面(教人心痛心碎),又能使何娉婷在說了一大堆涉及埋怨、苦惱的追星心路歷程話後,爆發出一個很大的戲劇高潮,就是她於布墜落的配合下崩潰得湧現放棄追星(脫粉)的念頭。
劇中的柳粉在《燃燒》第二部分似說出了很多編劇的個人感受,計有:不滿Mirror各成員的粉絲之間的內鬥,包括某成員的部分粉絲杯葛看另一Mirror成員的演唱,但就羡慕虎仔(Mirror的成員邱傲然)的粉絲能替偶像締造好形象。某些跟Mirror有關的公司利用Mirror瘋狂賺粉絲的錢(並見演唱會的黃牛飛太多),而Mirror粉絲為了替偶像做應援宣傳便須花更多的錢,很易便因無錢或其他原因(如移民)就對撐偶像無以為繼……該柳粉還一方面說討厭某些柳粉說沒錢買柳應廷的黑膠碟,二方面說討厭某親戚形容Mirror成員Anson Lo是「人妖」,三方面說今年年頭的Mirror演唱會不好看,各種怨氣沖天得見理性與非理性思緒混雜的說法,對我這個Mirror「路人粉」(祇追隨Mirror的影視、歌曲作品而不舉燈牌、通宵排隊見偶像之類)來說,是大部分事情早已從網絡中得知,但「得知」跟何娉婷像演紀錄劇場般演繹出來是兩回事,網絡上的得知總是一笑置之便算,相反何娉婷是把柳粉這角色的內心之痛、不甘心、怨憤、無奈、偏執、難容忍、失望、沉重壓力等感受演得夠真夠深,於是便使觀眾能深入理解一個柳粉、Mirror粉之所以脫粉的具體原因,甚至還可以理解部分Mirror(或當中某成員)粉絲之所以對偶像因愛成恨的部分原因,縱使劇中(前)柳粉說自己祇是變為不花長時間追星的「路人粉」而非因愛成恨(她恨的不是偶像,而是做偶像的狂迷),然而文本創作者及負責戲劇構作的羅妙妍確能把因愛成恨的一些心態、狀態及現象活現出來,呼應謝慧思於《燃燒》第三部分說有姜濤「粉絲」指自己既可捧起姜濤又可推翻姜濤的受歡迎地位(粉絲妨礙姜濤拍攝還口出狂言,跟不滿其他柳應廷粉絲不買黑膠碟,其實是不同程度的霸道),那份對因愛成恨的感慨在謝慧思的演繹下雖算輕描淡寫,但已能使我觸動並聯想到:因愛成恨不祇發生在追捧偶像的圈子,還可以發生在自己跟家人/戀人/追求理想……之中,是個值得探究的生活課題。
謝慧思在《燃燒》第三部分先剖析Mirror之所以在2019年後爆紅的原因,涉及集體與個人的第一個原因,以及關於自己與他者有差異的第二個原因,都因解說時不夠詳細清楚而沒有令我產生任何感受,但第三個原因見把球迷撐香港足球隊的愛港精神,跟2019年後的集體社會創傷連結在一起,以道出很多港人齊愛上Mirror的背景因素,便顯得合情合理、易理解兼說得情感真摰,尤其說到涉及Mirror的電視節目、網絡群組和歌曲能使失去了很多東西的港人重拾活下去的意志,就使我更認同時勢確造就了Mirror的爆紅,而值得一提是謝慧思說出三個原因時皆不像《燃燒》第一部分般有學者教導的口吻,觀眾會感到謝慧思說出三個原因時是真心真誠地分享出來兼見活出真我,當中以《Warrior》(Mirror的歌曲)歌詞「大不了死,亦不會避」道出港人永不放棄的情感/意志投射、說鏡粉被反鏡者以「鏡安法」狙擊時的從容面對態度、指自己有為見偶像而通宵排隊但沒其他粉絲般排得更久兼更值得尊重,皆可感受到謝慧思的說話態度是比學者Margret平易近人得多,而且多了一份享受愛Mirror的真摰、熱暖,若說到不足之處就是在篇幅(剪裁)上,謝慧思對Mirror的愛比何娉婷演繹的變恨戲少很多。導演安排謝慧思於第三部分講台詞時,何娉婷就在一旁繪畫很多星球伴鯨魚,本來觀眾能從星球、鯨魚畫聯想到《人類群星閃耀時》、《鯨落》等Mirror成員唱的歌曲,從而感受到繪畫者愛Mirror的一份單純,可是當謝慧思忽然撕掉那幅畫而見畫布下有另一層物料、另一個圖案時,便教人對撕掉畫的含意及另一個難看出是甚麼的圖案感到大惑不解,是象徵反鏡者破壞Mirror那多年努力的成果嗎?答案可以是或不是,我祇是費解導演何以安排平易近人的謝慧思突變成行為瘋狂。
入場人數爆滿的《燃燒》是個涉及娛樂圈題材的舞台劇,總感到此劇可在一個更大的場地再公演,吸引多些喜歡/關注Mirror但從來没/少看舞台劇的人入場看真人演出,而且將來的《燃燒》版本也可緊扣將來Mirror演藝事業、Mirror粉絲們/反鏡者及香港社會的變化,玩出更多不一樣的劇場花樣。對我來說,劇場藝術與大眾娛樂並不一定是對立/排斥,而是可以跨媒體地作交流、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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