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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園》康城影后和眾韓星演得好看

《櫻桃園》康城影后和眾韓星演得好看

由康城影后全度妍、電視劇《魷魚遊戲》演員朴海秀等韓星主演的舞台劇《櫻桃園》,是個由韓國LG藝術中心製作並找來澳洲人 Simon Stone 兼任編導的韓語版本。今次於亞藝無疆藝術節開幕看到此《櫻桃園》韓語版,最大感受是今年有幸看了三個版本的《櫻桃園》,三個版本構成的劇場效果和重點表達的東西是各有不同,就像看到了三齣觀感上很不同的戲,證明契訶夫(Anton Pavlovich Chekhov)的原著真是給予創作人們很大的詮釋和再創作空間,非常厲害!

伊莎貝拉雨蓓(Isabelle Huppert)主演的法語版《櫻桃園》由葡萄牙導演 Tiago Rodrigues 執導並於澳門上演,此劇把現場樂隊放到台上央而戲劇風格則像音樂劇加鬧劇,劇中深刻彰顯女主角那於喧鬧中的孤獨,以及見她對失去的家園顯得依戀。陳瑞如主演陳恆輝執導的《櫻桃園》粤語版本,見一班舊同學面對將拆卸的校園,便排練戲中戲《櫻桃園》以作紀念,彰顯人與時代變遷下的感情/無情。到了全度妍主演的韓語版本,是三個版本中見家人戀人關係描寫得最細膩的版本,包括見壞透的家庭往事怎樣衝擊著女主角的心,而對商業社會(資本主義之弊端)的反思,亦是三個版本中呈現得最深刻的。

我確是喜歡全度妍的演出,她把宋道英(財閥家族的一個千金)這角色中很多的家庭創傷及怨恨深挖了出來,然後坦然地面對,非常入戲地克服了思緒、情感演繹上的大挑戰。《櫻》劇上半場尾段,道英忽然被過去的創傷衝擊並糾纏著,一時說著幼子海俊之死而一時說著丈夫之死的剖白台詞,被眼神見心傷、情緒見失控苦澀的全度妍演得有精神錯亂之感,說到道英酗酒兩年和食安眠藥時,能讓觀眾切實地感受到她所說的「空盪盪的黑暗,惡夢與惡靈」,是一個酒後/藥後非常可怕兼會帶來後遺症的心、腦遭折磨狀態,而當道英坦言海俊之死令她瘋了地跟其他男人造愛,也能讓觀眾切實地感受到她所說的「是我惹嚟嘅詛咒,我惹怒眾神」,是見全度妍爆發出自責、痛苦多年的煎熬,並見一個人怎樣從反省中克服了失控的心魔,故此並非只是一句強作激昂的莎士比亞式詩化台詞。編導還巧妙地安排一個同樣被鬱結纏心的男角色躲於一角自彈(結他)自唱,當唱出「深深刺在傷口」等歌詞時,除了是為歌者自己而唱,也於情感上很有感染力地呼應了道英那內心填補不了的傷疤。

道英於上半場憶述自己曾於丈夫死前十日把生日蛋糕硬塞入他的嘴中,令她為自己的瘋狂感到內疚,而有趣是 Simon Stone 創作《櫻》劇時就明顯以生日派對貫穿了上、下半場。中場休息時,後台工作人員把大量七彩繽紛的氣球堆放於豪宅(兩層的獨立屋)佈景中的上層,為下半場初段的生日派對做準備,該生日派對本是氣氛輕鬆愉快,但當曾酗酒度日的道英喝醉後便跟養女姜賢淑(崔僖序飾)和親生女姜海娜(李智慧飾)爭吵起來,兩個女兒的演繹效果像「借醉吐真言」(但其實很清醒) 般恨恨地怪責著道英,「媽媽偏愛親生女」、「以前媽媽也破壞過自己的生日」之類的說話令輕鬆愉快突變成沉重僵局。編導於演後談說跟韓國人生活了一段日子後,確感到韓國人如韓劇韓片的角色般很情緒化,易大情大性、大悲大喜,故此很適合演也是悲喜交集的《櫻桃園》,而從台上實際情况來看,道英憶子憶夫及跟養女親女吵架前的確風平浪靜,於是似風暴極速吹襲的場面就易教觀眾大感吃驚。

另一予人速變巨變的角色就是朴海秀飾演的黃斗植,看得出黃斗植跟宋道英相處時確像相識了很久的老朋友,他是文質彬彬地對待及尊重道英這恩人,可是當黃斗植終於能收購劇中大宅(宋道英的家) 的地皮以作商用發展後,他就大叫兼揮拳地發洩激動,似把童年的成長之苦及一切冤屈全爆發出來,亦似活在自己的世界般不怕暴露自己的私心野心,完全不放道英及其他人的感受在眼內!劇末的別離戲見黃斗植與姜賢淑深情相擁,她對他說「你是個溫暖的人,別變得太冷漠」,便令觀眾感到眼前的黃斗植又蛻變成一個情深款款、在戀愛路上值得信任及有為姜賢淑帶來過幸福的好戀人,跟朴海秀之前演的情義戲(對宋道英及其家族成員)、意氣風發戲是見截然不同的演繹效果。對我來說,是喜歡全度妍演繹的宋道英多於喜歡朴海秀演繹的黃斗植(我知有不少觀眾看法相反),理由是宋道英那涉及過去創傷的描寫顯得較仔細實在,便給予演員有較大較深入的發揮空間。

台上的豪宅像一座大山,屋頂是見樓梯級,無論是主角還是配角都曾於梯級上上落落,像行山般的上上落落可象徵人生的艱辛或起起跌跌,既切合黃斗植與宋道英從低谷攀到更高/更遠的地方,也切合宋在英(孫尚奎飾)、邊東林(南允浩飾)、金永浩(劉炳勳飾)等配角那有缺陷要面對、克服的生活/心理狀態,如金永浩雖然發現珍貴沸石避過破產,但他知道别人看不起自己在工作上的無能,所以靠炫富及迷戀奢侈品去掩飾無能;又如邊東林出場時,宋道英跟他來了一個良久的擁抱,細膩地彰顯道英對邊東林的信任和重視,包括知道當年身為家庭教師的他有對其子姜海俊做過盡心盡責的事(卻未能阻止意外發生),更似乎早就知道他跟姜海娜墮入了愛河,只是邊東林顯然於性事上未能滿足到海娜的心,一場東林明明上了床但又逃走的鬧劇場面,搞笑地帶出這男角色在情路上將會不易走。不過全劇最令觀眾感到驚喜的不是邊東林的床上逃走戲,而是孫尚奎把宋在英的一段超長內心剖白說得似一字不漏,口齒伶俐中見到的卻是沒有抑揚頓挫的語調變化、沒有跟其他角色見眼神的交流,以及見內向/患自閉症特徵的偏執態度,教觀眾既對這種混合了伶俐與自閉的喋喋不休演繹效果感到拍案叫絕,也理解到他無法擔當家族事業未必是一件壞事,他可以按自己的步伐和想法去好好生活。

邊東林是個關注資本主義貪婪、弊端禍及人們生活與心靈的知識份子,當他既不滿人們成為手機的奴隸(劇本見宋在英寧用打字機而不用智能手機,是個我行我素得很精警的呼應描寫),又跟黃斗植為大幅裁員這生意策略而爭吵時,是能構成一條人與人之間互相影響的劇情線,如姜海娜也似從男友東林身上反省到「我們一直享受特權,我們是第三代……」,就連黃斗植也不禁反省「可能沒有考慮在底層爭扎的人們」,這兩個反省證明邊東林的不滿/推動/爭取/遊說是有意義的,因該兩個反省跟一個社會是否能做到公平公義、合情合理有著密切關係,問題是觀眾是否能透過邊東林、黃斗植、姜海娜等角色對政權/商業機構為利益所作的失控事有所反思?我相信有部分人看劇後會反思但不反思的人亦為數不少。

法語版《櫻桃園》的台上,會見到一棵棵似樹的東西吊著華麗的家居燈飾,而伊莎貝拉雨蓓飾演的女主角就常獨自依偎於一棵樹下想東想西,似靠接觸樹去感受大自然的能量以掃走心中的煩惱,可感受到這女主角對由燈飾營造的家居環境氛圍,加上一棵棵象徵櫻桃園的樹,都留有了濃厚的感情,於是當她要跟豪宅、櫻桃園别離時,伊莎貝拉雨蓓的戲便流露了真摯、強烈的依依不捨之情,而就算是香港版的《櫻桃園》,眾舊生們也是對校園被清拆明言可惜;相反牆身潔白、窗打理得明亮的韓語版《櫻桃園》佈景,無論是黃斗植還是宋道英都顯然覺得這豪宅是可以隨意賣買的商品,縱使豪宅本身確使宋道英憶夫憶子及帶來其他生活回憶,然而看不出她對宅中的一景一物有任何感情,於是劇末道英離開豪宅重返紐約的戲份,全度妍演來便似只是離開酒店,沒有對豪宅有「曾是家」的不捨之情,不過比較起來,姜海娜說到以前於家中替朋友煮麵及「我的記憶無法複製」時,可以感受到演員(李智慧)的演繹是對這「曾是家」的豪宅有些感情,就算搬到紐約另一座建築物煮同一款麵給朋友吃,也不會是同一件事,只不過海娜對建築物的感情,依然不像法語版、粤語版的角色般深。Simon Stone 於創作上是志不在寫角色對建築物有感情,而是重點寫人怎樣面對自己的缺陷、遺憾和創傷,下半場後台工作人員與部分演員用吹風機把台上很多黑色的灰吹起,構成塵土飛揚的場面,並跟豪宅那潔白的牆、明亮的窗構成大異其趣的對比,便似象徵商業社會中有太多包裝、掩飾 (可把明亮的窗想像成商店的櫥窗) ,但就算在形象上、人事上、公事上、感情上包裝/掩飾得有多好,缺陷、遺憾和創傷(好比那些塵土)往往是要正視而逃不掉,這是其他版本沒有但韓語版獨有的創作優點。

韓語版《櫻》劇末段見一個被遺棄的人身處空盪盪的空屋中,形象形體上既似乞丐又像快將沒命的人(其實他是心臟病發的金永浩),加上聽到推土機開動似快要把眼前建築物夷為平地的噪音,確能把城市新發展令某個地方、某些人的生活要犧牲的現實困局,繪形繪聲地彰顯出來,那份唏噓教人想到法語版、粤語版《櫻》劇劇末也有部分類似的場面設計,都能刺激觀眾反思:眼前見到的各種新轉變,是靠很多人(包括被忽略的人)的犧牲和付出代價才換取得到嗎?

《櫻》劇有個充滿心思的場面設計,就是當養女姜賢淑似感到滿腦子壓力時,她就像小朋友般躲進一個似小機關的神秘小密室中,深刻反映人活得不自在時,是要有讓自己冷靜下來的空間和方法,可見創作人是替失意的人作出善意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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