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浩翔編導的 iStage 新作《光們》,看前先會被獨特的劇名吸引,而祇要見到場刊便知全劇由八個以舞台燈光種類/元素/事物命名的戲劇片段構成,該些片段展現着不同燈光的運用效果/比喻,能觀照出不同人們的生活/人生,包括人的性格/記憶/追求/歷程,以及各種人生/社會的現象,這顯然就是「光們」二字的含意。蕭健邦是《光們》的燈光設計師和創作顧問,看過整個演出就感到他替劉浩翔找到了很多創作上的切入點、創意和更能融合情節的燈光處理,使戲劇內容與燈光效果於舞台上活現出各種感染力,令我看戲時思潮起伏,也勾起了很多或光或暗的回憶及有着很多不同色彩的感受。
寫「不同色彩的感受」,是由於《光們》的第一場戲便是名為「顏色」的引子戲。此戲劇片段會見到所有演員(五位) 面對着一大條顏色會變換的燈光裝置,輪流道出舞台燈光與顏色的關係、顏色的科學知識及人對顏色的感覺,而從「人對顏色的感覺」中又舉出很多例子帶出顏色跟日常生活、消費、種族……的關連。一連串似討論會多於似演話劇的演員演繹,當中的內容予人混雜的感覺,到了說「紅色加藍色等於紫色」之類的溝色常識,才更清楚感受到編劇重視的是一個多姿多采(彩)的多元混雜社會,社會中一個有紅色性格(如熱情)的人也可以同時有藍色性格(如憂鬱)的一面,而《光們》其餘七個片段亦見各種各類的人與事,包括人在生活、性格上的轉變,偏偏現實生活卻存在很多標籤、偏見、禁忌和扼殺。「顏色」這引子片段以白色作結並可圈可點地帶出「告白」、「剖白」等台詞字眼,令我聯想到標籤、偏見、禁忌和扼殺須靠告白、剖白去打破,而告白、剖白的大前提正是敢去說及有言論自由。
《光們》的結尾片段是「燈滅」(亦是此劇英文劇名 《Black Out》),仍見所有演員面對着那一大條燈光裝置,可是裝置已沒發光和不見任何色彩,台面也漆黑而僅有微弱的光見到裝置和演員們的輪廓,明顯創作人是首尾呼應地做了一次有光、有多元色彩跟一片暗黑的強烈對比,彰顯有光、有多元色彩的生活/社會是多麼重要兼要珍惜。「燈滅」的台詞重點帶出既然死亡是黑喑,「是否對得起自己的人生?」就顯得十分重要,當演員輪流地說出一堆跟「留下記憶」有關的例子時,便教人想起該些記憶究竟是對得起自己、别人的好事?還是一些傷害别人、社會的壞事?如「側光燈」、「追光燈」等《光們》故事片段皆見主角對自己有問題的生活態度有所醒覺,便為觀眾留下了「對得起自己」的記憶,相反現今很多香港人的生活受到無理的規限和折磨,便是源於有些人做了損人虧心事。很喜歡「繼續生活繼續等待繼續發掘」和「靜待亮燈的瞬間」這兩句替「燈滅」作結的台詞,對於活在暗黑生活中的港人而言,是一番強調活在當下、保持希望的打氣說話。
周家輝於片段「側光燈」中飾演的角色叫「隱身人」,這男人有着「唔想俾人留意到」和怕「槍打出頭鳥」的性格,於是從小到大面對不公義事都不發聲反對(寧願別人替自己發聲),結果面對自己住的樓宇遭強拍而蒙受大損失,終醒覺到不平則鳴的重要。看「隱身人」的經歷是深感共鳴,因一直以來就有很多港人不珍惜發聲的空間,面對不公義事時不但視而不見,更反過來抹黑發聲者,到後來發聲空間陸續被堵塞,想發聲已變得無可能兼無奈!我最喜歡編劇像電影剪接般將此片段中的兩個時空很細膩地接合在一起,即男人憶述小時候不敢發聲令某同學慘被持續欺凌,跟男人說某婆婆面對居所被強拍時流露出苦模樣,是有一些心跳聲音效及一句「見到婆婆就有見到肥仔(被欺凌的同學)眼神嗰種熟悉」連繫着,深刻反映的是若對不公義事視而不見,是不會「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地令社會變得安寧,相反祇會令不公義事愈來愈多、重複地發生。「側光燈」另一吸引的焦點是導演安排周家輝善用側光燈的效果,當「隱身人」怕别人目光/不去正視/龜縮時便躲在黑暗中說話而沒走入台上那條長長的燈路中,到他掙扎是否發聲反對/傾訴心中的不滿時,才會走入燈路,而結尾這男人從樓宇強拍事件中醒覺到自己一直以來的心理/心態缺陷,燈路就變成一個燈區包圍着男主角,令男主角的內心變得踏實,可見人與燈於台上構成的處境設計,是能深刻彰顯角色的內心狀態變化,而周家輝又能把各種心態、變化演得準繩,刺激觀眾也對自己的生活態度作反思。
片段「追光燈」見一男一女的 youtuber(李兆峰與張佩德飾)本來樂於向網民推介美食,但很快便為了吸引網上顧客、賺錢,就盲目地令直播網片干擾着自己的正常生活,包括將自己的私/性生活變成真人騷…… 男女主角在黑喑中追着追光燈光圈的混亂場面,固然能彰顯盲目追逐網民人數、可觀收入反而令生活變得欠安寧,而其中一段戲將男女主角的拍網片生活剪得愈來愈碎,碎得出現很多 Black Out(台面漆黑),就更傳神地反映二人的生活面貌、質素及意義除了錢外便變得空白,導演寧願以 Black Out 去表達這些生活片段不值一提。「追光燈」以這對男女用手電筒互相照射對方作結,此簡約真接而散發着愛的編排,印證生活的意義和人的初心可以很易找到/實踐出來,祇不過世上許多人的雙眼被錢財、社會的大環境和風氣蒙蔽了。喜歡張佩德演繹的女 youtuber 將說話時的聲線語氣演繹得矯揉造作及為角色注入了「港女」的特質(如貪錢和總要男人遷就她),活現出現實中有不少人也不能擺脫虛偽地過單純的生活。李兆峰用了一個較寫實的演法演繹男 youtuber,令劇情走向荒誕色彩時未能使角色更深層的特質活現/爆發出來。
片段「特寫燈」是個兩男一女的緣份聚散、人生歷程故事,本是老土,但用了默劇/無言劇的方式演繹配以天圓地方的燈光設計,便使視覺效果和「無常」的刻劃顯得可觀。所謂「天圓地方的燈光設計」,是指台面有一個由燈光所造的大圓圈,演員沿着燈圈走著演著,就像活在一日復一日、週而復始的人生路,另外舞台上擺放了一個方形的大燈框,燈框那不同顏色的光線能照向方形的桌子,劇中周家輝飾演的男子跟他本來愛的鄭至芝感情變淡、分手後,便坐在方形桌前過另一種平靜得多的生活,而鄭至芝飾演的女人則跟另一個男人繼續走兜圈又兜圈的拍拖、結婚路……比較奇怪是方形桌上有一個心形道具,偏看不出心形道具與周家輝在桌前做着的東西有甚麼意義,若是拿走心形道具及將桌上做着的東西以即時攝影投映到布幕上,方形生活與圓形生活的對比就會顯得更實在,或能帶來更深更廣的戲劇意義。周家輝重回圓形燈路之時,正是遇上前戀人鄭至芝病重的情景,加上之後周家輝於燈路喪跑發洩及跑至燈滅(Black Out),就見在劇情變化及場面設計上一下一下刺痛着觀眾的心,使人生的無常與人的唏噓、無力感和應付傷/苦痛來襲的思緒,隨着燈路變成歇斯底里得夠震撼的戲劇感染力,那歇斯底里是要周家輝以盡在不言中來演繹,而演繹的效果是入戲得震撼心弦。
「電腦燈」這片段見台上的人透過人工智能(A.I.)創作劇本,可是無論說書人鄭至芝還是其他演員都沒有意識到 A.I. 反會操控人類的思維,結尾三支射燈像有生命的機械人般想毁滅台上的人(配合射向人們、象徵危險的紅色燈光),就深刻體現人太倚賴 A.I.而欠缺獨立思考,是多麼可怕!面對 A.I. 及其創作,說書人是盲目地說,而眾演員則不斷高叫一些似口號的空洞說話,盲目與空洞反映的不是人與 A.I 的衝突/分别那麼簡單,內裏帶出的其實是權力操控與盲撐權力的政治隱喻。
片段「煙」呈現的煙霧意象,既讓觀眾想起沒有燈光便看不到台上的煙霧,又切合張志敏講出一個關於煙與父子情的情深故事。張志敏飾演的兒子追憶起已離世的父親,當年父親吸煙、父親教自己煲蠟導致某同學燒傷,都被張志敏憶述得感人至深。
我和很多觀眾最喜歡的片段是「影子」,「影子」於這場戲中不是指燈光照射到人身上所帶來的黑影,而是指人那不能磨滅的心理陰影。整場戲的處境是由周家輝與鄭至芝飾演一對已移居英國的老夫婦,丈夫患上了腦退化症不自知還誤以為腦退化的是其妻子,竟透過丈夫重複講了一些說話而妻子又重複回應來演繹,不但使觀眾可能有一刹那也懷疑妻子才是腦退化症患者(帶來懸疑感),更使觀眾看到周家輝細膩地演活真實腦退化症患者的精神狀態、神髓。「影子」的高潮戲所在,就是老丈夫誤以為其在香港的兒子到了大陸做生意,但其實兒子是正在香港被囚(兒子被囚的意象演繹得太實在,可處理得更似心理陰影),記錯了的處理顯然呼應老妻子所說的「有啲嘢揀嚟記得,有啲嘢揀嚟忘記」,使人感到腦退化症是把不想記起的殘酷事實、心理創傷(陰影),從精神/心理痛苦放大成一種具體的腦病,那份悲情是悲得教人慨嘆現實的荒謬困局,偏偏荒謬困局於現實中還帶來太多可悲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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