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劇場重演了由阿細編劇與陳錦龍導演的原創劇《死亡執行者》,這齣改編自美國真實事件的監獄戲,於場刊中既見邀請了哲學推廣者李敬恆擔任戲的學術顧問,又見阿細透過「編劇的話」寫了許多跟哲學有關的東西,包括尼采與虛無主義。先戴上頭盔,我是個戲劇迷,但對哲學卻毫無鑽研,所以本文就只能從戲劇的角度去寫自己怎樣看《死》劇,無法把劇中內容連繫到哲學的課題中。
從觀感上來看,我沒感到《死》劇能輕易讓我吸收到一些跟哲學有關的東西,如劇末獄警(郭穎東飾)以獨白講出一大堆似跟時間與人生無意義有關的東西,可是講出來的效果是硬生生而非透過實際的劇情和案例演繹出來,聽到時便感到內容和意義確虛無,卻不能讓哲學外行人理解「虛無主義」是甚麼,相反之前見獄警被上級/老闆操控的戲份,更能教觀眾體會到獄警何以寧願一死了之,因他深感活著的時間已全被人為因素浪費掉,沒法自由自主地過活。自由自主的重要,顯然比劇中「虛無主義」的說話/哲學展現更能連繫現實生活及觸動觀眾的心靈,起碼觀眾於場刊角色表見到所有獄警(此劇還有幾位演員演無台詞兼行行企企作監視的獄警) 其實都只是「管理員」,屬只能聽吩咐/規定去辦事而無權無勢的打工仔。
《死亡執行者》的劇本結構是梅花間竹地分為兩大部分,第一個部份是見幾個死囚於囚室內的相處,加一個獄警和幾個身處於控制室的監獄高層(高層們的說話只以畫外音呈現而沒有現真身) 怎樣面對囚室內的人,反映的是涉及權力關係的各種操控與現象。第二部分「獨奏」是安排獄警與死囚們各有一場以獨白演繹的獨腳戲,除了反映獄警心靈上的痛苦外,還讓觀眾感受到五個死囚都不是 100 % 的壞人,教人對善與惡之間的一些事情、轉變作深思。
先說第一部分,文傑聰飾演的強姦犯以低下層惡霸的形象現身,「我係呢度嘅大佬!」的角色心態於入型入格的演技下演得夠惡夠狠夠賤格,有趣是這個會欺凌弱小的惡霸 (劇首差點便殺掉管鋈飾演的溫文青年) 其實也有「人性本善」的一面,當孫梓維飾演的黑人初進囚室竟衝動得差點殺死獄警時,強姦犯的即時反應便是拿起電槍想救獄警,有力具體地證明了要走善或惡的路,就算十惡不赦的人都可以有選擇自由。陳紫萱飾演的女人被安排囚於一個全是男人的囚室,陳的演技是像女俠般見硬朗的性格,就算強姦犯開始性騷擾/想性侵她,她也像向全世界證明「女人不是弱者」般向強姦犯作出有力的反擊(是一種力抗強權的戲劇和演技感染力),最後強姦犯被她殺掉的動作場面,畫面就像一齣惡有惡報的武俠片,令人看時有大快人心之感。
孫梓維飾演的黑人因於護老院殺了很多長者才被判死刑,所以當黑人初進囚室即高叫「我唔係恐佈份子!」兼衝去要/想殺掉獄警時,我是理解這角色本是個性格甚易衝動激動的人,問題是純粹演繹衝動激動對觀眾是無意義的,此角色為何於此時此地忽然衝動激動?觀眾只有對這問題的答案有所理解/體會,才會感到衝動激動的場面並非只為吸引觀眾追看,便刻意推向暴烈的效果。在欠缺任何台詞細節交代下,我對黑人忽然針對獄警所爆發的衝動激動始終感到費解,而最奇怪和見重大落差的是之後黑人的所有戲份,都見他已變成一個像「青年」一角般的溫文角色,這角色跟「青年」同樣重視每件事的是非黑白,分别在於體型較小兼演來形象柔弱的管鋈演「青年」的怨憤戲時,只要開罪了強姦犯便會遭強姦犯恐嚇得魂飛魄散,但每當黑人對事不對人地對強姦犯的惡言惡行說:「唔可以!」時,那種百分百肯定的語氣是既有一份把強姦犯嚇倒的強大力量(孫梓維的龐大身形,使強姦犯那正常身形顯得渺小,選角甚佳),亦滲了點「要做個乖孩子」的純真稚氣,換言之黑人從沒因自己可撲滅強姦犯的氣燄便於權力上視自己為囚室大佬,他只是想一直做個好人,當初狂殺人於觀眾看來,其實是黑人想不通或搞錯了「做好人」的定義及做法,是無智慧兼喪失了理性。
邱萬城飾演的死囚本是個醫生,既有理智又有知識,不過他為觀眾留下最深印象的,還是願意服從獄中的一切規條,包括他屢次於獄警面前流暢地背誦一段跟死囚有關的指引文字,當醫生旁邊的黑人背不到要拿著一張紙去讀時,場面上不但充滿可笑的喜劇感,還見對醫生這角色的諷刺是能輕易使觀眾深感共鳴,因醫生在獄警之下活像個聰明、醒目兼聽話的打工仔,難怪深得劇中的獄警重視。
郭穎東飾演的獄警比普遍影視及舞台劇作品所見到的威嚴獄警,多了許多新意,這個被監獄高層視為「正義撚」的獄警自爆小時候已有當獄警的理想,難怪他於劇中不只是「打好一份工」,而是盡力把工作按自己的想法做到最好,包括對囚犯賞罰分明,如讓醫生解開另一個囚犯的鎖扣以示他對醫生的信任和表揚,以及狂打強姦犯以令這個囂張惡霸知錯/收斂些,奈何監獄高層只要他做一隻棋子(普通的打工仔)而不想他有自由自主,於是便安排了一些令他難堪的處境把這有想法的打工仔玩弄得異常痛苦,要獄警選擇殺人/強姦/食屍的瘋狂戲份,無疑比電影《長安的荔枝》中朝廷要李善德(大鵬飾) 從嶺南運送荔枝到長安的劇情編排,顯得更瘋狂及多了道德上的考慮,然而有權力權威者因一己私慾對底層打工仔所握的生殺大權,見兩者於創作上是同出一轍,令觀眾看時深感無奈和共鳴。監獄高層於控制室中開賭局賭死囚們的行為將會怎樣,以及安排一把刀給陳紫萱演的女死囚迫她混入男囚室中、安排一個人的飯量給五個囚犯食,都見把權力操控視作娛樂的戲劇效果,是活像經典韓劇《魷魚遊戲》的劇情模樣,反映人性扭曲到變態、善/惡不分偏成為當權者,正是可悲卻會出現在某些地方的現實寫照!不過從《死》劇的可觀度來說,監獄高層戲還有些可改進的空間,如高層的畫外(錄)音因有些咬字不清便難聽得清楚表達甚麼,又如劇末監獄被大襲擊後,觀眾沒實在地得知高層們的生死/去向/感受,若此留白的目的是教人想到做壞事的人最終一無所有,那留白的效果便未能使人對「權力慾與虛無」深思得更多。
輪到談以 monologue (獨白) 演的多場獨腳戲。 管鋈演的青年死囚原是個畫家,從演技中見他對各種顏色(象徵生活面貌、世情) 有很多感受甚深的感悟,包括對是非黑白強調得清清楚楚,這就跟劇末青年說要上訴成功才離開監獄的一份堅持,有貫徹始終的悲情戲味。青年的獨白有一大缺點,就是沒把青年家人被殺的原因與青年被冤枉殺家人的原因具體地寫出來,於是觀眾便未能更深入地感受青年那「死都要堅持」的內心世界。醫生為妻子進行安樂死的事件始未及過程,見阿細編寫得很詳細與見邱萬城純靠獨白演得夠情深,可是到編劇安排醫生於劇末寧願在囚室(被)自殺也不逃離監獄,我就感到編和演所展現的其實是一份掩蓋了情深的不理智,尤其醫生對青年說:「凡事慢慢嚟,就見到曙光」後,為何醫生仍感到以死跟妻子於陰間重逢是最有意義的選擇?當然現實中確有不少憶戀人/家人而自殺的例子(也有不少人為亡者活下去),問題是邱萬城還未演活憶妻成狂的心理狀態,而且若劇本有寫醫生與離世前的妻子怎樣看教人絕望的亂世,或是妻子想丈夫成為一個怎樣的人,那選擇去死(或活下去)所牽涉的情感/情深,才會顯得具有血有肉的感染力。
孫梓維演繹的黑人獨白,缺點是沒實際地寫出一件件長者於護老院受苦的事件是發生怎樣的事情,導致黑人有衝動對這班陌生的長者進行集體的「安樂死」,就等於黑人初進囚室時所起的殺人衝動般也是顯得無厘頭,無厘頭便未能讓觀眾具體地感受到黑人腦中的所思所感,以及殺人是/否真有意義,反而獨白戲能讓孫梓維把黑人遭歧視時的內心狀態演繹得很細膩,愈聽他的憶述便愈同情他的悲情處境。陳紫萱飾演的女死囚於獨白戲先提及小時候遭爸爸性侵,然後提及長大後身為同志的她為同性戀者圈子發聲,最後提及殺人的過程,這三件事的共通點是見陳紫萱以偏高的台詞演繹能量,把角色看不過眼的事情中的怨憤演繹出來。雖然我知道不少觀眾喜歡今次陳紫萱那確是入戲的獨白演出,但自己還是有些挑剔,就是看星期日的日場時(其他場次可能沒這問題),感到說台詞的能量與情緒狀態有點配合不了所說的東西,如說到殺人過程時感到能量與情緒並非更大而是有所下滑,又例如結尾說到「呢個世界得返恐懼、絕望,同埋我!」時,那個「我」字似乎因說得不夠肯定或能量有所下滑,便在咬字上走了樣而未能讓人聽得夠清楚,要靠估是「我」字。
強姦犯被殺後緊接演的一段獨腳戲,見文傑聰丢掉了惡霸的說話語氣與形象,活靈活現地以似是小朋友的輕柔純真說話方式,憶述小時候怎麼愛媽媽及迷失於森林中,教人感受到這角色確有「人性本善」之時,有趣是編劇又從森林的處境中迫使小孩從成長中瞭解、認同「弱肉強食」,強姦犯說到「食漢堡扒的凡人不用親身殺牛」此例子,是能刺激觀眾就善與惡產生很多不同層次的反思。
整齣《死亡執行者》呈現的就是一個當權者敗壞、底層死囚們(可象徵蟻民)被操控、未審先判、歧視 + 欺凌 + 性侵事件多及是非黑白不分的崩壞社會,所以當醫生滿是感觸地於劇末說出「當魔鬼破壞時,我哋(指成年人) 由得佢,要你哋(年輕人) 承受……」(大致意思),以及說出「既然都唔死得,睇吓呢個毫無希望嘅地方變成點……」時,也是身處在崩壞社會(現實)的觀眾顯然會於散場時感慨萬分,我想編劇最想觀眾做到的,就是邊感慨邊思考:怎樣令破壞了的社會别變得更爛更苦?以及怎樣令充滿絕望的社會多見些希望?從思考到實踐,沒權勢的平民未必不能作向善向好的社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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