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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不到的她》邊唱歌邊打拳的谷底翻身戲

《擊不到的她》邊唱歌邊打拳的谷底翻身戲

以拳擊運動為題材的電影從來有很多,但拳擊舞台劇則鮮見,理由是舞台劇乃現場演繹而非拍得不好可以重拍,便難做到拳拳到肉的逼真效果,如出了用力過猛的拳令台上對手受傷,戲就要腰斬。

今次林健峰與中英劇團藝術總監張可堅一起執導了劉兆康編寫、填詞的音樂劇作《擊不到的她》,並由音樂總監盧宜均創作出搖滾樂隊現場演奏的歌曲及配樂,是相當合適的一次拳擊音樂劇嘗試,可以看到演員們把打拳的姿勢、精神狀態、眼神、出拳進攻與用雙手防守的位置感皆演繹得似模似樣,並懂得控制出拳的力度以防演戲對手受傷,這顯然是在排戲以外有苦練打拳和操體能帶來的好效果,而唱出歌詞的歌聲力度,就能彌補打拳時不能拳拳到肉地打痛肌肉的不夠逼真,如 Sunny (蘇振維飾) 與阿捷 (劉仲軒飾) 的對打戲便邊打邊唱出激烈的打拳場面,當 Sunny 唱出「用我的一雙手攻(群眾演員:攻) 陷前路的阻隔,一雙手守(眾:守)住頭部身軀拉遠一方」,阿捷便緊接唱「不刻意發動全力」,然後 Sunny 即唱「要鬆綁」,阿捷就以唱「先觸發對面全力拼」來道出腦中想法……給觀眾的感受就是具體細緻、活生生地展現到打拳的魔力與暗藏的技巧,包括教人深刻感受到拳擊運動不只靠龐大體力,還像一盤盤要不停動腦筋拆解的極速棋局。

跟普遍音樂劇一樣,《擊》劇的故事也很簡單,寫一個拳擊教練 (Sunny) 於十年前因打拳受重傷便轉了行以逃避打拳,如今他遇上一個先是自己喝得爛醉而之後遭其他醉酒者襲擊到重傷的女主角小卿(劉雨寧飾),熱愛打拳的小卿也因重傷(其實漸康復) 決定放棄打拳……編劇重點刻劃的就是師徒怎樣從谷底翻身去拚一場對得起自己的拳賽,而谷底翻身的橋段於拳擊電影的歷史中是有相當多的例子(如《洛奇》、《激戰》),故此《擊》劇要做到吸引觀眾,便須於谷底翻身過程中帶出角色設計、劇情細節、場面設計與視覺效果上的新鮮感,除了以音樂劇的聲、畫效果演繹拳賽本已富新鮮感外,劇中確還有很多地方帶出了新鮮感。

Sunny 自放棄打拳後便幫妻子打理紋身店生意及沉醉於攝影,為了逃避打拳而轉行轉興趣是多見的拳擊電影橋段,不過《擊》劇的新鮮感就在於把角色轉變的心路歷程寫得見仔細、獨特之處,當觀眾見到 Sunny 不時帶著相機和看著自己拍過的照片,便以為他真是很喜歡攝影,怎料 Sunny 竟對小卿坦言:「其實影相唔係我興趣,我同你一樣都係逃避」,並指自己偏愛靜物攝影,是因承受不了當年打拳要不斷追求動作上的速度。能寫出拳擊跟用作逃避之事(攝影) 的連繫、矛盾之處並強烈彰顯從動到靜的角色心態對比,就鮮見拳擊電影的編劇能寫到這種情、理兼備的角色思緒張力。比較費解是小卿遭醉漢們襲擊時,Sunny 竟拿著相機於台上邊唱歌邊四處穿插,除了籠統的男女主角皆身不由己外,卻未見把兩個畫面像電影般交接起來的意義。

《擊不到的她》的舞台就是一個擂台,台上長時間見到的就是多個內藏光管的方形鐵籠物體,這些看似新發明的物體既可讓演員們當作椅子,又可砌成另一些傢具或有實際用途的東西,但最重要還是光管象徵著男女主角內心的一團火,而鐵籠就貼切象徵拳擊之火被現實生活的局限與心理陰影的枷鎖困鎖著,於是當小卿受重傷後重新振作地踏上擂台前,觀眾便再次見到一段劇首已點題(谷底翻身)地出現過的意象,就是幾個群眾演員以手指燈如螢火蟲般圍著小卿飛舞(朋友說歌詞寫了蝴蝶,但我始終覺得效果更似螢火蟲),螢火蟲的光看來活像從鐵籠中衝出來的拳擊之火,可惜總感到鐵籠的設計與運用過於死板,如未能做到鐵籠打開或一團團火結合起來爆發出更大的拳擊之火之類,教人感到欠缺了一個更有感染力的意象配合劇末那爆發著熱血的激烈拳賽。

劇中有幾個角色總令我感到刻劃得欠細膩,如小卿不顧媽媽和男友反對也要打拳(於白清瑩演繹下,媽媽把打拳視為「行歪路」的一番話,尤其充滿剌痛心靈的衝擊力),熱愛打拳的人理應預了受傷及不會因受傷輕言放棄,所以當受重傷是源自被醉漢們襲擊時揮拳還擊變得更傷,這種傷於心理上怎樣演變成不想繼續在擂台上打拳?劇中便沒見深刻具體的描述。小卿反擊 Alicia (蔡蕙琪飾) 時指她屢次好勝地以茅招搶奪打拳上的好機會,Alicia 卻唱出「賣力盡我本能,儘管懸崖邊狂奔,你根本不想勝利,根本不懂得顧全時機,完全是自卑、自欺……」反指小卿沒有為自己的打拳生涯爭取好機會,誰對誰錯?小卿會嘗試像 Alicia 般好勝地爭取嗎?還是依然安守本份兼感到自己理應得到更多機會?劇中沒有詳細些的印證劇情描寫,便安排小卿被醉漢們襲擊受重傷,於是剩下的既是留白但也似是開了話題卻虎頭蛇尾的劇本缺失,當然我有想過小卿是於治療重傷期間想過自己的性格不像 Alicia 般能做到巴結有錢人,便借重傷放棄打拳,不過這只是我身為觀眾的猜想,不是編劇能以富情感力量的台詞或場面設計演繹出來。

Sunny 與阿捷的師父林世榮(莫珏邦飾) 不時現身唱出「無奈不知應要,是留,是去,也許,都會」這種很感慨的歌詞,以及唱出「以身軀,做擔當,來跟你,最後一課」這種撐(愛)徒弟的歌詞,可是看畢全劇後我仍然對林世榮這個唱很多歌的配角印象模糊,我想是由於編劇少以一些台詞及場面設計,實際地寫出林世榮的性格、生活習慣是怎樣及怎樣跟徒弟徒孫相處(林世榮說「只要十秒內重新企起身,都不算輸」是實際地寫出的個别例子,不過台詞的效果欠新鮮),所以當有徒孫說很難跟林師父相處卻不見問題何在,就令我感到大惑不解。有份教導小卿打拳的座頭瓊(陳皓琬飾)與飛漁子(阮瀚祥飾)是編劇寫得十分吸引的獨特角色,一個以打拳力度大(身形也偏大)見稱而另一個則以打拳速度快見稱,二人加上渣輝(袁浩楊飾) 都見角色造型及演繹充滿教人難忘的喜劇感,在創意上掩蓋了林世榮這個形象傳統的師父角色。渣輝於劇中不是坐輪椅便是吊鹽水,每次出場都是假扮著殘疾人、病人的設計非常出位新鮮,而他向小卿解釋扮殘疾的理由竟是向小卿指導「永遠唔好相信你嘅對手」,就教人感到渣輝從輪椅站起來到說著這句指導話時,袁浩楊的演繹是又有型又惹笑又睿智又令人聯想起電影演員張家輝(「渣輝」之名似源自張家輝的花名「渣渣輝」),現實中確有些人看來行為古怪、莫名其妙但說話上又思路清晰睿智,而貌似殘疾、患病卻積極樂觀地面對眼前的比賽,既似比喻人生也於這齣谷底翻身戲中別具深意。編劇於小卿與 Alicia 比賽的劇末高潮戲前,安排了一場也很精彩的「四人對決」戲,小卿與 Alicia 各自跟自己的教練對打,最後兩位女將擊倒兩位男教練的編排是别出心裁的驚喜,除了反映兩位女將的狀態大勇外,亦暗喻了女性的能力、力量於男性主導的拳擊界/社會中得以彰顯。

蘇振維為 Sunny 演繹了《擊》劇第一首歌曲《終極一拳?》的頭幾句歌詞,「當初的我,未怕輸,願意堅持;此刻的我,在退縮,拒絕探險」唱出時,便感到外貌年輕的蘇振維演活了一個年紀和經歷比他更大更多的角色,聲線滲滿著很多無奈感慨,亦見填詞人劉兆康把十年前與如今的 Sunny 那心理大落差寫得一針見血,而當同一首歌唱到「有點遺憾,也有些不甘,記憶裏過活,如常地灰暗」時,十年前輸了比賽還要住醫院醫治腦震盪導致被迫放棄打拳的心痛困苦、意志消沉和總是不甘心,便在梁劭岐那愈縮愈細愈困著 Sunny 身體的燈光設計下,彰顯得情真兼見巨大的心理陰影、包袱和壓迫感。幸好到了第三首歌曲《重傷後遺症》,填詞人肯讓 Sunny 唱出「可否不要害怕,可否只要將事簡化」,這兩句歌詞教人感到填詞人與蘇振維的歌聲都變得豁然開朗,找到了衝破困苦籠牢(連繫了方形的鐵籠道具)的具體方法,值得活得不愉快的人借鏡。之後第五首歌曲《或許,就是她(他)?》見到 Sunny 人如其名地多了很多正能量,他有著積極的心想幫助陷於困苦、像從前自己的小卿,於是便唱出「暗裏看著她難解困擾,心裏憶當年身在絕處,假使可以給予無限支持,如她亦願一試」,盼以自己的人生體驗激勵小卿透過打拳衝破眼前的黑暗,盡見填詞人深刻寫出助人助己、重視和關懷的力量。蘇振維脫掉上衣後,身形雖跟真正的蠅量級拳手仍有一段距離,但看來算是結實的薄肌加上出拳時意志堅定、有團火的眼神,確似個真正拳手的練拳、比賽模樣,更厲害是他邊唱邊打拳,兩者都兼顧得很穩定和有氣有力,當然演阿捷的劉仲軒也兼顧得很好,只是没觸動到我的眼神和身形似比蠅量級拳手重了、高了一些。

劉雨寧為小卿唱的多首歌曲,都是一些要用很多力氣和情感才唱得好的高難度歌曲,而劉確是唱得好(看來歌唱指導張國穎幫了劉雨寧不少),那些力氣的發放是跟拳手在擂台上打拳時的用力用氣相當匹配。《擊》劇的音樂主要走搖滾風,很切合拳擊題材的熱血及從谷底翻身所須的力量。劇中有幾首歌曲皆填入「每一勾,每一揮」或「一勾,一揮」這歌詞,既具體寫出拳手出拳時的狀況,又使觀眾看後難忘。

《擊》劇有些戲份是會從台面豎立一些柱,柱既可讓 Sunny 貼上自己拍攝的照片又可發放出燈光效果,其實我還感到柱的豎立也象徵從谷底翻身,只不過柱的數量太少,便未能把谷底翻生的意象呈現得夠突出。導演/中英劇團安排了藍色與紅色的應援打氣棒,給觀眾為擂台上屬藍方或紅方的拳手打氣,雖然實際的打氣時間不多,但也算是很好的安排,因觀眾不是全劇「坐定定」看戲,而是可透過打氣如進入了劇中的拳賽場館(觀眾似也變成演員),這是任何拳擊電影都不能做到的一件事,當我見到不少年輕、小朋友觀眾入場經歷了此事,就更感到是非常好的事,因可讓新一代人切實地體會到「舞台劇並不沉悶」,兼且有很多電影、電視劇和網片沒有的獨特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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